周一早上,韩娜希刚到店里,手机就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你好,兔小姐吐司店。”
“韩小姐你好,我是新乐传媒行政部的。沈总让我们从你这儿订购一批下午茶吐司,今天下午三点前送到,大概五十人份的量。你看能接吗?”
韩娜希愣了一下。五十人份。
她这家小店平时接的都是散单,最多一次也就十来袋。五十人份意味着她要加做至少两炉,而且配送也是个问题——她只有一辆电瓶车。
“能是能,但配送可能得分两趟。”她说。
“没问题,沈总说可以安排人帮忙,你只管做就行。”
韩娜希沉默了一秒。
又是他,阴魂不散。
“好,我把口味和数量发给你。”她说,语气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职业腔。
挂了电话,她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堆面粉和黄油,深吸了一口气。
小川从后厨探出头来:“希姐,大单?”
“嗯,五十人份。”
小川眼睛一亮:“新乐传媒的?”
“嗯。”
“沈总订的?”
韩娜希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小川嘿嘿笑了两声:“猜的。那个沈总,一看就是那种‘我要引起你注意’的套路。先天天订一袋,再突然来个大单,让你不得不去他那儿。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韩娜希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你少看点狗血剧。”然后转身去拿面粉。
“希姐,”小川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那个沈总以前认识啊?”
“不熟。”韩娜希把面粉袋拆开,动作有点重,扬起一小片白色的粉尘。
小川识趣地没有再问,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揉面。
但韩娜希知道,小川说得对。
这不是巧合。从他通过陈姐订吐司开始,每一步都不是巧合。他像以前一样,想要什么,就一步一步地布好局,等着她自己走进来。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但她不是六年前的韩娜希了。
下午两点半,韩娜希把最后一箱吐司装进电瓶车后座的大保温袋里。五十人份的量,她分了两批——第一批小川帮忙送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她自己送。
她骑到新乐传媒楼下,行政部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帮她把保温袋搬上推车。
“韩小姐,沈总说让你先上去签个字。”行政部的小姑娘笑着说。
“签字?”
“对,结算用的。”
韩娜希跟着她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2。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电梯,发现走廊里很安静。行政部的小姑娘把她带到沈忱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沈总,韩小姐来了。”
“进来。”
韩娜希推门进去,沈忱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对行政部的小姑娘说:“你先去忙吧。”
小姑娘走了。
韩娜希站在原地,手里没有吐司,没有纸袋,只有空气。
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忱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声音很低,韩娜希听不清内容。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纹上,没有看他。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忱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坐。”他指了指沙发。
“不用了,沈先生,我只是来签字的。”韩娜希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请问单子在哪?”
沈忱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他没有去拿单子,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滑到她的帆布鞋,又滑回来。
“你好像很急着走。”他说。
“店里还有事。”
“你的店员不是在吗?”
韩娜希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在试探。他在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还能装多久。
“你那个男朋友呢?”沈忱又问,语气漫不经心的,“今天不来接你?”
“他在上班。”
“哦。”沈忱点了点头,“上次你说他在上班,这次还是上班。他是不是每天都在上班?”
“正常人都在上班。”韩娜希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话里的意思很硬。
沈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漾开一圈涟漪就消失了。
“韩娜希,”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沈先生’的时候,表情都特别假。”
韩娜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明明不想叫我沈先生,你明明想叫我名字。”沈忱从办公桌边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你为什么不叫?”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又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突然看到了路标。
“沈先生,”韩娜希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来送吐司的,如果你没有单子要签,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忱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单子,递给她,“签这里。”
韩娜希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数量、金额、日期,格式规范,没有任何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字的时候,沈忱就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衬衫袖口散发出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雪松,是另一种淡淡的、清新的气味。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发现沈忱正盯着她的字看。
“你的字变了。”他说。
韩娜希愣了一下。
“以前你的字圆圆的,小小的,挤在一起。”沈忱的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现在写开了,没那么好欺负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韩娜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记得她的字。
他记得她以前写字的样子。
她藏住自己的情绪,把单子递还给他:“签好了。”
沈忱接过单子,没有看,随手放在桌上。
“韩娜希,”他说,声音很轻,“你变了很多,但有一样东西没变。”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什么?”
“你紧张的时候,会捏自己的食指。”
韩娜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右手正捏着左手的食指,指节泛白。
她立刻松开了。
沈忱看着她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他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韩娜希抬起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小白兔微笑。
“沈先生,我没有在装。我就是这样的。”
沈忱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行,”他说,“你说是就是。”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像是在赶客。
韩娜希站了两秒,确认没有别的事了,转身往门口走。
“韩娜希。”
她停住。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五十人份。”
韩娜希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好的。”她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然后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上还有刚才用力捏出的红痕。
她想起沈忱说的那句话:“你紧张的时候,会捏自己的食指。”
六年了。
他记得。
她闭上眼睛,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重要。
他记得什么都不重要。
他只是在试探自己,知道自己讨厌他,她在试探她的底线。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大堂,看到自己的电瓶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口。她戴上头盔,骑上车,风吹过来,吹散了脸上最后一丝紧绷。
回到店里的时候,小川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吐司。
“希姐,签完字了?”
“嗯。”
“那个沈总没为难你吧?”
“没有。”韩娜希把头盔挂在墙上,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收拾工具。
小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过了大概十分钟,店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生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的洋甘菊。
“请问是韩娜希小姐吗?”
韩娜希愣了:“是我。”
“这是送给您的花,请签收。”
她把花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花束中间插着的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两个字,是打印的,看不出笔迹:
“别害怕。”
韩娜希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昨天下午,那辆飞驰而过的电瓶车,还有那双手臂猛地把她往后拽的感觉。
小川凑过来,看到卡片上的字,哇了一声:“希姐,谁送的花?”
韩娜希没有回答。
她把花放在收银台上,拿出手机,翻开沈忱的微信对话框——上次陈姐把他微信推给她之后,她一直没主动发过消息。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花收到了,谢谢。”
对面几乎是秒回:
“明天吐司,别忘了。”
韩娜希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下。
小川还在研究那束花:“洋甘菊啊希姐,花语是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是……逆境中的坚强?还是苦难中的力量?”
韩娜希看了那束花一眼。
洋甘菊,小小的,白色的,不起眼,但有一种倔强的、安静的美丽。
她不知道沈忱为什么要送这个。也许只是随手挑的,也许不是。
她把花从包装纸里取出来,找了一个玻璃瓶,装上水,一枝一枝地插进去。
小川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希姐,你嘴上不说,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
韩娜希把最后一枝花插好,转过身,对小川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的微笑。
“小川,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小川立刻闭嘴,转身去揉面。
韩娜希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束洋甘菊。
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星星,又像什么别的。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然后迅速收回了手。
她把花瓶移到收银台最靠边的位置,不让自己一抬头就看到。
但她知道,不管移到哪里,那束花就在那里。
就像沈忱。
不管她躲到哪里,他总有办法出现在她面前。
而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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