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沈忱没有再亲自出现,每天依然是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助理来取吐司。韩娜希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吃——也许早就腻了,只是懒得取消订单。
小川倒是很满意这种状态。每天准时把吐司打包好,等人来取,然后继续揉他的面、看他的比赛、擦他的ELL海报。
“希姐,你说这个沈总是不是在追你啊?”小川有一天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韩娜希正在切吐司,差点切到手指。
“你说什么?”
“就那个天天订吐司的啊。”小川一边揉面一边说,表情很无辜,“天天订,天天让人来取,这不就是想引起你注意吗?”
“他只是喜欢吃吐司。”韩娜希面无表情地说。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每次都派助理,他自己来不是更方便?”
韩娜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他明明可以自己来。第一次他来取过,第二次也来过。但后来就不来了,只是让人来。
是避嫌?是不想见她?还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不在乎?
韩娜希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管他在不在乎,都不关她的事。
下午四点,店里的吐司已经卖得差不多了。韩娜希在门口收拾外摆的桌椅,准备把遮阳伞收起来。
小川在后厨喊了一声:“希姐,明天的面粉要订货了,还是老样子吗?”
“对,还是那家。”韩娜希头也没抬,把椅子一张一张摞起来。
这几天天气转凉,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电瓶车从人行道上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韩娜希弯下腰,去搬最后一张铁艺椅子。那把椅子有点重,她两只手抓住椅背,用力往上提——
“小心!”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手臂从她腰间穿过,猛地把她往后一拽。
韩娜希整个人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手里的椅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一辆外卖电瓶车从她刚才站的位置飞驰而过,车上的骑手显然也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但速度没减,一溜烟消失在了街角。
韩娜希的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林屿的手。
她猛地转过身。
沈忱站在她身后,衬衫的袖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着,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那辆远去的电瓶车上,又移回来。
“你不看路的?”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韩娜希还被他半搂在怀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正常。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水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节奏——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辆车冲过来你都不知道?”沈忱松开她,退后一步,但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你是眼睛长在脚上了还是脑子忘在家里了?”
韩娜希被他凶得有点懵。
在她记忆里,沈忱从来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以前他都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一个俯瞰众生的神,连生气都带着一种“你不值得我动怒”的矜贵。
但现在他在生气。
他的耳廓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那句更狠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事。”韩娜希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谢谢你。”
“谢谢?”沈忱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韩娜希,你差点被车撞了,你就跟我说谢谢?”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忱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风吹过来,吹动韩娜希的裙摆。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小腿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被椅子的边角蹭到的。不疼,但很显眼。
沈忱显然也看到了。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脸色更难看了。
“你受伤了。”他说,语气不是关切,更像是质问。
“只是蹭了一下,不碍事。”
“不碍事?”沈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
“希姐!”
小川的声音从店里传来,紧接着他推开玻璃门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他看见沈忱,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那个……我听到动静,没事吧?”小川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韩娜希说,“刚才有辆电瓶车差点撞到我,沈先生拉了我一把。”
小川看了一眼沈忱,又看了一眼韩娜希,识趣地点了点头:“哦哦,那我去继续揉面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用口型对韩娜希说了一句“好帅”。
韩娜希假装没看见。
沈忱显然看见了,但他没有理会,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韩娜希的小腿。
“进去擦点药。”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真的没事。”
“韩娜希。”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进去擦药。”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她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她垂下眼,弯下腰去捡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
沈忱先她一步,把椅子拎了起来,轻轻松松地放到一边。他转身看向她,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那个男朋友呢?”他忽然问。
韩娜希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沈忱的声音慢悠悠的,“他在哪?”
“他在上班。”
“哦。”沈忱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上班。所以你一个人在这里搬椅子、躲电瓶车,他在上班。”
韩娜希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在说——你的男朋友,在你需要的时候不在。
“他不是用来挡电瓶车的。”韩娜希说,声音平静。
“那他用来干嘛?”沈忱歪了歪头,“摆着看?”
韩娜希没有接这句话。
她不想在他面前替林屿辩护。不是因为林屿不值得,而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她的感情生活,不需要向沈忱汇报。
“沈先生,你是来取吐司的吗?”她问,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
沈忱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我去拿。”韩娜希转身往店里走。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能感觉到沈忱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像一束燃烧的聚光灯,烫得她后背发紧。
她刚走到店门口,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林屿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挂着那种韩娜希熟悉的、温和的笑容。他看到她,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
林屿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沈先生。”他点了点头,声音礼貌而疏离。
“林先生。”沈忱也点了点头,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直挂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五六米,但韩娜希觉得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呛人。
“你怎么来了?”韩娜希问林屿。
“给你带了蛋糕。”林屿扬了扬手里的纸袋,“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韩娜希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上周他们路过那家蛋糕店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橱窗里的草莓蛋糕,随口说了一句“看起来挺好吃的”。她以为林屿没在意,没想到他记住了。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沈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暗了暗。
他的手里空空的——今天他没让助理来,而是自己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决定亲自来取吐司。
也许是因为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站在窗边穿着奶白色裙子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六天没有见到她了。
也许是因为他害怕再不见她,她就会彻底变成别人的。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吐司。”沈忱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韩娜希听见。
韩娜希回过神来,快步走进店里,把那袋准备好的肉松吐司拿出来,递给他。
“您的吐司。”她说,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
沈忱接过袋子,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脚边还放着林屿送来的那个纸袋,上面印着一家甜品店的logo,粉色的,少女心十足。
“你喜欢吃草莓蛋糕?”沈忱忽然问。
韩娜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问题?”
沈忱看了那个纸袋两秒,然后抬起头,对韩娜希说:“以前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韩娜希听见了,林屿也听见了。
“以前”这个词,又出现了。
林屿走过来,站在韩娜希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准备收起来的遮阳伞,替她折叠好放在一边。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人都会变的。”林屿替韩娜希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平和,“娜娜现在喜欢吃甜的。”
沈忱的目光落在林屿叠伞的手上,然后移开。
他看着韩娜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确实变了很多。”他说。
然后他提着吐司袋子,转身走了。
韩娜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林屿站在她身边,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把那袋草莓蛋糕递给她,说:“先吃蛋糕,我去把外面的椅子搬完。”
韩娜希接过蛋糕,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不是感动。
她是愧疚。
因为刚才沈忱说“变了很多”的时候,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林屿。”她叫住他。
林屿转过身,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怎么了?”
韩娜希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还”。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没什么。”她说,弯了弯嘴角,“蛋糕很好吃。”
林屿笑了笑,转身继续搬椅子。
韩娜希低头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草莓蛋糕,奶油上点缀着新鲜草莓,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
她翻开卡片,上面是林屿的字迹:
“今天也辛苦了。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她拿着那张卡片,站在店门口,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远处,沈忱的车停在街角,发动机没有熄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模糊的、穿着奶白色裙子的身影,看着她把那张卡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副驾驶座上,那袋肉松吐司安静地躺着。
他没有吃。
他只是开着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夜晚,久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他终于把那袋吐司拆开,咬了一口。
凉了。
不好吃。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整条。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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