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沈忱没有再来店里。

他像他说过的那样，每天都让人来取吐司——有时候是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助理，有时候是其他人。韩娜希没见过他本人，只是每天早晨都会收到陈姐发来的预订消息，然后准时把吐司打包好，等人来取。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让小川都有点不适应。

“希姐，那天那个黑衣服的帅哥怎么不来了？”小川一边揉面一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奋，“就是那个说话很冲、开好车的那个。”

韩娜希正在给吐司切边，头都没抬：“不知道。”

“你是不是得罪人家了？”

“我为什么要得罪他？”

“我看他看你那眼神……”小川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觉得最贴切的词，“咬牙切齿的。”

韩娜希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你看错了。”她说。

“我没看错！”小川信誓旦旦，“我在我姐的偶像剧里见过那种眼神，男的要是那么看一个女的，不是有仇就是——”

“面团要发了。”韩娜希打断他。

小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团，嘟囔了一句“真的发了”，乖乖闭嘴去忙了。

韩娜希把切好的吐司码进包装袋，动作机械，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转着小川刚才那句话。

咬牙切齿。

她想起沈忱那天在办公室里的表情——他看她的眼神，确实不是普通顾客看店主的眼神。但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她不想去深究。

周五下午，韩娜希正在店里核对周末的订单，手机响了。

是林屿打来的。

“娜娜，周六晚上有空吗？”

韩娜希翻了一下备忘录：“有空，怎么了？”

“我姐给了我两张票，一个游戏公司的周年庆，在新乐传媒那边。”林屿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韩娜希的手停在备忘录上。

新乐传媒。

又是那个地方。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跟你去。”

“你确定？你不是不喜欢那种人多的场合？”

“偶尔去一次也好。”韩娜希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不是想去。她是觉得，她不能因为那个人，就避开所有跟他有关的地方。她跟沈忱已经没关系了，六年前就没了。她有自己的生活，有林屿，有这家店。

她不需要躲。

“好，那我周六下午去接你。”林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穿漂亮点。”

“我哪件衣服不漂亮？”

“都漂亮。但你穿那件奶白色的裙子更漂亮。”

韩娜希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韩娜希发现小川正用一种“我什么都听见了”的表情看着她。

“希姐，周六要去约会？”

“去参加一个活动。”

“跟林哥？”

“嗯。”

小川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揉面，嘴里又开始哼歌。

周六下午，林屿准时来接她。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既正式又不刻板。看到韩娜希穿着那条奶白色的裙子走出来，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事实。

韩娜希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裙摆：“走吧。”

林屿开的是一辆普通的白色SUV，车内干净整洁，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永远放着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韩娜希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林屿伸手帮她把空调调低了一档——他知道她怕热。

这些细节，沈忱永远不会做。

以前高中的时候，沈忱开车带她出去，从来不问她冷不冷热不热。他开他的车，她坐在副驾驶，不敢调座椅，不敢调空调，甚至连音乐的音量都不敢随便动。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正常的。因为沈忱做什么都是对的，因为他是沈忱。

现在想起来，她觉得自己那时候脑子可能不太好使。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新乐传媒。

韩娜希从车窗望出去，看到那栋银灰色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大楼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进进出出的人大多穿着得体，看起来像是各个合作公司的人。

“人挺多的。”林屿把车停好，绕过来帮她开门。

韩娜希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大堂，发现一楼大厅被布置成了活动场地。灯光、舞台、签到墙、酒水台——一切都是标准的商业活动配置。

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一人一个胸牌，上面写着名字和所属单位。韩娜希看到胸牌上印着新乐传媒的logo，心里又泛起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胸牌，笑着说：“兔小姐吐司，你这算是官方合作品牌了。”

“别闹。”韩娜希轻轻推了他一下。

两人走进会场，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韩娜希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林屿很自然地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

“不想喝就端着。”他小声说，“省得有人来跟你敬酒。”

韩娜希弯了弯嘴角，接过杯子。

会场里的人在寒暄、交换名片、谈论一些她听不懂的行业话题。林屿偶尔遇到认识的人，会停下来聊几句，每次都会自然地介绍她——“我女朋友，韩娜希。”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大多是客气的、礼貌的，韩娜希习惯了，微笑应对，不多话。

转了半圈，她有点累了，林屿带她走到靠窗的位置休息。

“要不要坐一会儿？”他问。

“好。”

林屿去帮她拿吃的，韩娜希端着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海市的夜晚不算繁华，但零零星星的灯光散落在远处，也有一种安静的温柔。

“韩娜希。”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后背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低沉的、慵懒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像是什么时候都能准确地找到她，然后叫出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

沈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整个人看上去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的“总监”模样，而是一种更从容的、更危险的、像一头真正的狼的气质。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你来干什么？”韩娜希问，声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冷淡。

沈忱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这是我家公司的活动，你说我来干什么？”

韩娜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沈忱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的香槟杯，又滑到她身上的奶白色裙子，最后落在她空荡荡的身侧——林屿不在。

“一个人来的？”他问，语气像是在试探。

“跟我男朋友。”

沈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韩娜希看到了。

“他人呢？”沈忱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去拿吃的了。”

“哦。”沈忱喝了一口威士忌，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他还挺体贴。”

韩娜希没有接话。

她知道沈忱在说什么。他在说——你的男朋友，给你拿吃的。你的男朋友，让你一个人站在这。

他在找茬。

“沈先生，”韩娜希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今天是你们公司的活动，应该有很多人需要你招待。你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很礼貌，像一堵软绵绵的墙，不伤人，但推不开。

沈忱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韩娜希，”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好听多了。”

“比以前”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回味无穷的东西。

韩娜希的手握紧了香槟杯的细柄。

“以前”这个词，在他们之间，是一根刺。他提起来的时候，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那根刺还在，还是故意要把它扎得更深。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嘴角弯了弯，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是吗？”沈忱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那你变了吗？”

韩娜希没有后退。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变了。所以你别再用以前的方式对我说话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忱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韩娜希身后传来。

“娜娜。”

林屿端着两个小盘子走过来，盘子里放着几样小点心。他看了一眼沈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叫了一声“沈先生”，然后把盘子放在窗台上，自然地把手搭在韩娜希的腰上。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林屿的声音很轻，像是沈忱不存在一样。

韩娜希低下头，拿起一块小饼干咬了一口。

沈忱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威士忌，看着林屿的手搭在韩娜希腰上的位置。

那个位置，他曾经也放上去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韩娜希还会因为他的触碰而脸红的时候。

“沈先生，”林屿抬起头，对沈忱笑了笑，“要不要一起吃？”

沈忱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们慢用。”

他转身走了。

韩娜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小饼干突然变得没什么味道了。

“你没事吧？”林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关切。

韩娜希抬起头，对上林屿温和的眼睛，摇了摇头：“没事。”

“他真的只是你高中同学？”林屿问，声音很轻，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确认。

韩娜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嗯。以前的。”

林屿没有再问。他拿起一块小饼干，咬了一口，然后说：“这个没有你做的好吃。”

韩娜希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嘴巴什么时候变这么甜了？”

“实话实说。”林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家的饼干确实没你做的好吃。等回去你给我做。”

韩娜希笑着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她的余光看到会场另一头，沈忱正在跟几个人说话，手里那杯威士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新的。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正好撞上她的。

只一瞬。然后他移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娜希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林屿的肩窝里。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累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