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韩娜希本以为沈忱会像昨天说的那样，派人来店里取吐司。

她甚至松了一口气——不用去新乐传媒，不用走进那间让她神经紧绷的办公室，不用在沈忱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底下维持那副乖巧的皮囊。

早上七点，她到店的时候，小川已经在揉面了。

他今天格外亢奋，一边揉面一边哼歌，面团在他手里被摔得啪啪响，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韩娜希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那张ELL签名卡——被小川用透明封袋小心翼翼地装好，靠在收银机旁边，像供着一尊神像。

“希姐早！”小川看见她，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昨晚我把签名卡给我妈看了，我妈说这人谁啊染个蓝毛。我说妈你不懂，这是信仰！”

韩娜希系上围裙，笑了笑：“你妈说得对。”

“希姐你立场呢？”小川哀嚎一声，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上午的订单不算多，韩娜希一边烤吐司一边处理微信上的预订消息。九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新订单，打开一看——

是陈姐发来的消息：

“娜娜啊，沈忱说今天让人去店里取吐司，就不用你跑了哈。还是肉松的，他让人十点左右到。”

韩娜希盯着“让人去店里取”这几个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

“好，准备好了，随时来取。”她回。

小川凑过来瞄了一眼：“希姐，今天不出去送啊？”

“有人来取。”

“哦。”小川没多问，转身继续揉面，嘴里又开始念叨ELL的比赛集锦。

韩娜希把肉松吐司装好，系上袋子，放在取货区。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五。还早。

她转身去整理冷藏柜，把昨天剩的一点边角料清理掉。店里的节奏她太熟悉了——揉面、发酵、烘烤、包装、配送，每一个环节都在固定的时间里循环往复。这种稳定让她安心。

十点零三分，店门被推开了。

韩娜希正在擦拭操作台，头也没抬，说了一声“欢迎光临”，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柔。

来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正微微歪着头打量店里的布置。他的视线掠过墙上那张ELL的海报，掠过收银台上那袋打包好的吐司，最后落在韩娜希身上。

不是沈忱。

韩娜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又有一丝说不清的……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你好，取吐司的。”男人走到收银台前，报了一个名字，“沈忱订的。”

“好的，在这。”韩娜希把那袋肉松吐司递过去，动作利落。

男人接过袋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韩娜希。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他问。

“是。”

“吐司不错。”他说，语气平淡，不像在客套，“昨天沈总给了我一片。”

“谢谢。”韩娜希弯了弯嘴角。

男人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透过玻璃门，韩娜希看到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标她没看清，但看那车身线条，应该不便宜。

她收回目光，继续擦操作台。

小川凑过来，压低声音：“希姐，刚才那人谁啊？”

“取吐司的。”

“我知道是取吐司的，但他开的车……”小川啧啧两声，“得大几十万吧？新乐传媒的人都这么有钱？”

韩娜希没接话。

她想起沈忱昨天说的“我让人来店里取”，原来真的只是“让人”——不是他自己来。

这倒也好。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送吐司、取吐司，一桩交易而已。沈忱大概也就是一时兴起，吃了两天的吐司，新鲜劲过了，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他。

十一点半，店里的生意开始忙起来。几个老顾客陆续来取预订的吐司，韩娜希一边收银一边招呼，小川在后厨把刚出炉的一批吐司切好装袋。

门又被推开了。

“娜娜，我来接你吃饭。”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韩娜希抬起头，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真实的笑容——不是那种对顾客的职业微笑，而是眼睛弯弯、嘴角上扬的、发自内心的笑。

林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个子不高不矮，长相干净，眉眼温和，整个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寡淡。

他看见韩娜希在忙，没有催她，而是自觉地走到等候区坐下，把咖啡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掏出手机安静地看。

小川从后厨探出头，看见林屿，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林哥来啦！”

林屿冲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手机。

韩娜希把最后一位顾客送走，擦了擦手，走到林屿身边，拿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是她常喝的那种——少糖，多加一份奶。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上午的会提前结束了，想着过来看看你。”林屿站起来，自然地帮她理了理围裙的带子，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一样，“饿不饿？对面新开了家面馆，想去试试。”

“好，等我换件衣服。”韩娜希转身往后厨走，刚走了两步，店门又被推开了。

门口的光线被人影挡住，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

韩娜希的脚步停住了。

沈忱。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露出锁骨，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随意了一些，但那种骨子里的矜贵和高傲一点都没减。

他甚至没有看韩娜希——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坐在等候区的林屿身上。

那种眼神，韩娜希太熟悉了。

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关注的物件的眼神。

“沈先生？”韩娜希首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吐司已经被人取走了。”

“我知道。”沈忱终于把目光移到她脸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路过，顺便看看。”

路过？

新乐传媒在东区，她的店在老城区。开车得二十分钟。

他说“路过”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韩娜希无语的扯了一下嘴角，心想：那你这路过，可真是太路过了。不过她没有拆穿他，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乖巧。

林屿站了起来。

他察觉到气氛不太对，走到韩娜希身边，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目光平和地看向沈忱。

“你好，林屿。”他伸出手，语气不卑不亢，“娜娜的男朋友。”

沈忱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店里安静了两秒。

小川在后厨的切吐司声都停了下来，大概是感觉到了前厅那微妙的气压。

终于，沈忱伸出手，握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想多碰一秒钟。

“沈忱。”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像是在说一个名字就够了。

林屿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沈先生是店里的顾客？”

“算是。”沈忱的目光从林屿身上移到韩娜希脸上，声音慢悠悠的，“老熟人。”

老熟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糖衣，但底下全是刺。

韩娜希皱眉，没有说话。

林屿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忱，笑了笑：“娜娜没跟我提过。”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她没把你当回事。

沈忱的眼神暗了暗。

他盯着林屿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她不提的事多了。”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韩娜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沈忱。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那双手在围裙底下已经攥紧了。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的，“今天吐司已经卖完了，如果您想预订明天的，可以在微信上下单。”

逐客令。

沈忱听懂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然后把目光从韩娜希脸上移开，扫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吐司店。

“店挺小的。”他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太值得的东西。

韩娜希没有接话。

林屿接过话头：“小但温馨。娜娜一个人打理的，很用心。”

“一个人？”沈忱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林屿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嘲弄，“她一个人。你呢？”

林屿的笑容没有变，但搭在韩娜希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负责吃。”林屿说，语气轻松，像在开玩笑，但眼神里有认真。

沈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韩娜希一眼。

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过身，拉开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韩娜希，你挑人的眼光，还是跟以前一样。”

门关上了。

店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小川从后厨探出头来，一脸迷茫：“希姐，那人谁啊？说话好冲。”

韩娜希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林屿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包裹着她微微发凉的手指。

“去吃饭？”林屿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娜希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追问，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不悦。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好。”她说。

她转身去后厨换衣服的时候，路过小川身边。小川用口型问她：“没事吧？”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换好衣服出来，林屿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手里还拿着那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了大概半条街，林屿忽然说：“那个人，你以前的……？”

“学长。”韩娜希说，声音很轻，“高中的。”

林屿“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又走了几步，韩娜希主动开口：“我们以前……谈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说这个。也许是因为林屿不问，她反而觉得应该说。

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他看你的眼神。”林屿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不是看普通同学的眼神。”

韩娜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都过去了。”

林屿没有追问“都过去了为什么还会出现”“都过去了为什么他还会说那种话”。他只是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吃面。”他说。

韩娜希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街对面的拐角处。

车里的人没有走。

沈忱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一片早上从吐司袋里拿出来的肉松吐司，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他看着韩娜希和林屿并肩走远的背影，目光一直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嚼完最后一口，他把袋子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但他没有立刻开走。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韩娜希看到那个男人时脸上露出的笑，不是对他那种乖巧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弯的笑。

六年前，她也曾对他那样笑过。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但那个笑已经不是给他的了。

沈忱睁开眼，眼底没有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挂挡，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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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