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前夜,老周提前结束了训练。
“下午三点以后不准进训练馆。都给我回去休息。”他站在池边,搪瓷杯里的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今天说了一下午的话,一口水都没顾上喝,“大赛之前,休息也是训练的一部分。你带着疲劳的身体上跳台,反应速度会下降,空中判断力会变差,比任何技术失误都致命。我再说一遍,今晚谁都不准加练。尤其是你——苏霄离。”
“听到了。”苏霄离答得很乖,但是尾音却刻意拖长了一些。
“听到了不代表会做到。”老周哼了一声,“林野,盯着他。他要是进了训练馆,你明天就不用参加省赛了——连坐制。”
“为什么是我?!”林野哀嚎。
“因为你跟他最熟。你最有可能发现他偷跑。”
“我……”林野用一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表情看着老周。江逾白站在队医室门口,手里拿着林野的脚踝检查报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作为队医,他觉得连坐制不合理,但作为江逾白,他觉得林野被老周点名时脸红到脖子的样子很有趣。
苏霄离没有回宿舍。他一个人坐在训练馆外面的石阶上,看着夕阳从操场的西边沉下去。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刚过暮色就开始蔓延。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晃动,在石板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是一张正在被慢慢撕碎的网。
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颗从旧书店拿回来的银珠子,指尖感受着表面细微的刻纹。归航口在七号,备用钥匙有两把,一把是珠子一把是桥。他还没有找到桥是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省赛结束之后,一切都会揭晓。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帆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很轻。走到石阶前停住了。
“你还没回去休息?”宋时烬在他旁边坐下。他今天下午帮陈淑兰把厨房的储物架重新加固了一遍,袖子上还沾着一点木屑,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大概是被木刺划的。手里拿着的保温杯里泡着陈淑兰特意给他泡的枸杞茶,老周看到陈淑兰给宋时烬泡枸杞的时候眼睛瞪得比计时器还大——陈淑兰给跳水队煮了十八年饭,从来没单独给谁泡过枸杞。
“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过307C的动作。”苏霄离把手里的珠子放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在口袋里放了一颗糖。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宋时烬,“给你。赛前吃一颗,提神。”
“我不吃甜的。”
“这颗不甜。主要是凉。你上次在天台上吃的那颗是同一种——你说不太甜。”
宋时烬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尖炸开,确实不太甜。他含着糖,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谢谢你最近的早饭。”
“顺路买的。反正我每天早上都要去那家铺子。”苏霄离把腿伸直,脚踝交叉,双手撑在身后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墨黑,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来,在头顶正上方闪烁着冷白色的光。
“不是每天早上都顺路。上周三你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早餐铺刚开门你就到了。那天我也早到了,看到了你放早饭的全过程。”宋时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包括便利贴上的笑脸。你画了三次——第一次在正面画歪了,第二次在背面画了一个更大的,但觉得太夸张,撕了。第三次就是贴在塑料袋上的那个——不大不小,刚好占了便利贴右下角一格。”
苏霄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阶边缘的缝隙。“你观察得那么细干嘛?不就一个笑脸。”
“因为那是你画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夜风盖住了。但苏霄离听到了。他的耳根在路灯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从耳垂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边缘。他没有抬头,把脸藏在膝盖后面,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打个招呼。”
“打招呼就不叫实话了。”
苏霄离从膝盖后面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透过碎发的缝隙看着宋时烬。月光下那个人的侧脸还是那种熟悉的平静,但嘴角似乎有一点极淡的弧度。苏霄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省赛,你站近点来拍。”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自信而随意的调子,“你拍了两个月,都是在二楼走廊上。入水的瞬间,最好的角度是侧面——水花的方向、身体入水时的线条、入水后水面荡开的涟漪,全在侧面。你站二楼,只能拍到起跳和空中翻腾,最重要的那个瞬间你始终没有在最好的位置看过。”
他顿了顿。“而且——明天是我的最后一跳。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那一跳被最完整地记录下来。我想你在最近的位置拍。”
宋时烬抬起头看着他。苏霄离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那种赛前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郑重。他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讨关注。他是在把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跳的记录权,交给一个他信任的人。
“好。”宋时烬说,“明天我站池边。”
苏霄离笑了一下。他转身往操场走,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石阶上:“宋时烬,你手机里存了多少张我的照片?”
“八千多张。”
“这么多。省赛结束后,挑一张你最满意的洗给我。只要一张。”苏霄离把手插进卫衣口袋,继续往前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宿舍楼门口暖黄色的门洞里。
宋时烬坐在石阶上,嘴里含着那颗已经化到只剩一小块的薄荷糖。他把糖纸叠成小方块,放进口袋。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苏霄离刚才说“挑一张你最满意的”。不是“挑一张拍得最好的”,不是“挑一张最帅的”,是“你最满意的”。少年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标准去挑,也知道那张照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把手放进口袋,触到那二十几张叠成小方块的糖纸。然后他站起来,拿起相机。取景框对准了少年消失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一盏路灯和满地梧桐叶。快门声响起。这是他的第八千四百一十二张照片。画面里没有人,但那个人刚才还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省赛前夕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