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体育中心游泳馆。观众席三千个座位，穹顶是钢架结构覆盖着半透明的白色膜材，阳光透过穹顶洒在池水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光斑。跳水池是标准的二十五米乘二十五米，水深五米，比训练馆深半米——这半米的差距对观众的观感没有任何影响，但对选手来说意味着入水缓冲多了半米，心理上的安全感完全不同。池边的电子计时器已经亮了，红色的数字在起跳台旁边稳定地闪烁。头顶的大屏幕滚动着出场顺序和实时成绩，广播每隔几分钟就报一轮选手名单。

苏霄离穿着队里的统一队服——藏蓝色底，侧边有白色条纹——站在热身区做拉伸。他今天的状态很稳，肩部绕环、腰部扭转、脚踝活动，每一个关节都活动到位。头发用那根红绳扎得比平时更紧一些，银珠子在馆内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林野在旁边做深蹲，嘴里念念有词，在背动作要领。他的表情比平时更紧张，但眼神是亮的。江逾白站在场边的队医区域，穿着白色的队医外套，手里拿着急救包和一条备用毛巾，目光时不时落在林野身上。他给林野发的赛前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可以的”，林野读到之后在原地蹦了三下，然后假装没看到手机。

陈淑兰坐在看台第三排，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紧张得把帕子绞了又绞，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别受伤”。老周坐在她旁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三年了，苏霄离第一次看到他穿衬衫而不是运动服。老周说“你求菩萨不如求他自己稳一点”，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搪瓷杯一直没端起来过。陈淑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包里掏出保温杯，给老周杯子里续了热水。

李小满坐在老周和陈淑兰后排，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小说，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书上——她的手机备忘录打开着，“省赛现场观察”的标题下面已经写了好几段。周航和孙阳坐在她旁边，一个在紧张地咬指甲，一个在默默吃薯片。

苏霄离的目光穿过热身区的人群，落在泳池左侧的摄影区。宋时烬已经在那里了——三脚架架在池边左侧的指定位置，比二楼走廊近了不止一点。相机装好了长焦镜头，遮光罩上还残留着前几天在天台上被夜风打上的那滴露水痕迹——苏霄离隔着半个场馆都能辨认出来，因为那天晚上他也在。宋时烬正在调白平衡，手指在相机背面的按钮上快速而精准地移动，然后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场馆里碰了一下。苏霄离轻轻点了一下头。宋时烬也点了一下头。

比赛开始。第一轮107B——向前翻腾三周半屈体，难度系数3.0。走板果断，起跳有力，翻腾节奏均匀，入水水花几乎为零。裁判打出八十六点五分。第二轮205B——向后翻腾两周半屈体，难度3.0，入水时脚尖稍微勾了一点，水花比预期略大，八十二分。苏霄离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轻轻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松开了——失误了就是失误了，不影响后面。第三轮305C——反身翻腾两周半抱膝，难度3.1，八十五分。第四轮405B——向内翻腾两周半屈体，难度3.2，起跳时右肩拉了一下，但他在空中微调了姿态，入水时水花压到了最小，八十七分。三轮之后，苏霄离的总分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程远。

最后一轮。十米台。307C——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5。这是苏霄离的王牌动作。

广播响了。“第十一号选手，苏霄离，307C，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5。”

苏霄离开始爬铁梯。每一步都很稳，铁梯在他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咣咣声。十米的高度，普通人站上去腿会软，他爬了几千次，鞋底几乎认识每一级台阶的防滑纹路。站在十米跳台边缘，脚趾扣着前沿。深呼吸——四秒吸气，六秒吐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池边。三脚架后面，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时烬的那个早晨。这个人站在停车场边上，弯着腰从后备箱里搬器材。他走上二楼走廊架三脚架的样子安静而有条不紊。他被溅了水花也不生气，只是掏出一块擦镜布，慢慢擦干。他说“我拍的不是冠军，是拼尽全力的苏霄离”。那时候苏霄离觉得这个人在看他的时候眼里有东西——不是崇拜，不是审视，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很深很深的专注。像是这个人找了他很久，终于找到了，所以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起跳。腾空——身体在空中展开，翻腾三周半。抱膝收紧到极致，旋转速度在第三周达到峰值。他能感觉到空气从耳边划过的声音，能感觉到右肩那块肌肉在翻腾时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展体——身体从抱膝迅速打开，双臂举过头顶，指尖对准水面。入水。

水花几乎为零。身体沿着同一条垂直线穿入水面，只泛起了一圈极细的白沫。

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九十四分。

苏霄离从水底浮上来，摘下泳镜，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池边溅开细小的水花。他抬头看向计分板，然后看向摄影区。他冲那个端着相机的人笑了——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快门声响起。宋时烬按下了快门。取景框里的画面定格了——少年站在池边，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背后是三千人的观众席和穹顶洒下来的阳光。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庆祝，不是炫耀，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开心。

那一刻宋时烬忘记了自己是守锚者。他只记得自己是站在池边的摄影师，而取景框里那个少年，正在对着他笑。

专业名词如果有误请见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省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