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早安的仪式

省赛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训练馆恢复了正常训练。

老周把训练量减了三成,黑板上的训练计划表终于不再是满篇的红圈,取而代之的是“恢复性训练”“核心力量”“柔韧性”这几个不太吓人的词。他说省赛之后要让身体缓一缓再进国家队备战周期,但苏霄离的生物钟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早上六点半准时睁眼,躺在床上听了五分钟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哗啦作响,然后爬起来洗漱。

他对着镜子扎头发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不是紧张——省赛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好紧张的——是总有个念头在临睡前冒出来,像水底的蓝光一样忽明忽灭:省赛结束了,宣传片也交了,体育局的委派按理说也该到期了。如果宋时烬的任务只是省赛宣传,那他随时可能离开。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被苏霄离按回去,但它很顽固,像水底的蓝光一样,按下去又浮上来。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镜面上轻轻戳了一下自己倒影的额头。“别想了。他要是要走,也得先跟你说一声。他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虽然他身上全是谜——但至少这一点他做得到。”

悬桥巷的早餐铺还是老样子。十二月的清晨已经有了真正的寒意,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巷子两边老房子的屋檐上挂着细碎的霜,在刚冒头的阳光下闪着针尖大小的光。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老板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往竹笼屉里码包子,看到苏霄离,手里的竹夹停在半空中,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小苏?你们不是刚拿了省赛冠军吗?我以为你要睡三天。你们队那个活宝——叫什么来着,林野——昨天路过我这儿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说老周良心发现给了三天假。你怎么六点半又来了?”

“训练照常。”苏霄离凑到蒸笼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香菇菜心的清甜和梅干菜肉末的咸香,两种味道在冷空气中层次分明,像是有人把整个清晨都蒸进了这几层竹笼屉里,“老规矩。两杯豆浆——一杯正常糖一杯无糖——两个香菇菜包,两个梅干菜肉包,两个茶叶蛋。再来两颗薄荷糖。”

老板一边往塑料袋里装包子一边用那种“我在这里卖了二十年早饭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的笑容看着苏霄离。他拿起长柄竹夹,从蒸笼最上层挑了四个包子,在袋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茶叶蛋用单独的纸袋包好,豆浆杯盖上盖子之前还特意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小苏,你那个朋友——就是那个不怎么说话、走路像猫似的摄影师——他省赛都结束了,还在这儿?”

“还在。他还有档案要整理。档案室里的旧图纸堆了好几年了,老周说趁他在多整一点,不然下次有人来整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苏霄离把钱放在收银台上,硬币一枚一枚排开。他把豆浆杯往怀里揣了揣,防止冷风吹凉,“而且他还会修设备——厨房的排风扇、更衣室的水龙头、档案室的老录像机,坏了三年的东西他一来全修好了。老周舍不得放他走。”

“老周舍不得还是你舍不得?”老板把找零放在他手心里。

苏霄离的耳根微微发烫,但他保持了表面的镇定。他把找零揣进口袋,拎起塑料袋。“老板你今天包子是不是比平时多蒸了一屉?我看后面那个竹笼都冒烟了。”然后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要赶在老板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逃离现场。

训练馆的门已经开了——老周永远是第一个到,他的搪瓷杯已经在池边的折叠椅旁边冒着热气。苏霄离轻手轻脚地爬上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方斜斜的晨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把灰白色的地板染成了暖黄色。他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宋时烬每天站的那个位置——然后从包里掏出便利贴和笔。

第一张便利贴写了两行觉得措辞太啰嗦——“早饭放这儿,还是老样子,豆浆无糖的,包子左边两个是香菇菜右边两个是梅干菜肉”——划掉,撕了。第二张觉得语气太冷淡——“早饭。趁热。”——又撕了。第三张他咬着笔帽想了想,终于下笔,字迹张扬得像是要从纸面上跳起来:

“早饭照旧。我猜你还没走——你说过档案室还有一批旧图纸没整理完,而且老魏昨天跟我说二楼储物间的门把手又松了,等着你去拧。豆浆趁热喝,今天降温,凉得快。昨天我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练了几遍展体,发现如果先开髋再展臂,入水角度能正一点。你下次拍的时候帮我看一下。”

他在末尾画了一个笑脸。想了想,又在笑脸旁边加了一颗很小的薄荷糖的图案——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里面写了个“凉”字。他盯着这个图案看了一会儿,觉得太明显了,想划掉,但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最终没有划。他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又补了一句:“对了,今晚如果你还在档案室的话,帮我留一盏走廊的灯。我加练完走的时候怕黑——开玩笑的,我就是想确认你还在。”

他把便利贴贴在塑料袋上,转身跑下楼梯。跑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透过栏杆的缝隙看了一眼走廊。宋时烬已经到了——他正站在窗台前,手里端着那杯标注“无糖”的豆浆,低头读那张便利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读得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读到背面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某种更柔软的、被逗到了又不太好意思承认的弧度。

苏霄离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跑。脚步声轻快而有力,在空荡的训练馆里回响。他在二楼转角放慢脚步的那一瞬间确定了一件事:宋时烬今天没有带保温杯。那个深蓝色的像老头专用的保温杯平时总是放在窗台旁边,里面泡着速食粥或者枸杞茶。今天窗台上没有保温杯。也就是说——他在等这份早饭。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窗台上有一个塑料袋在等他,这个习惯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长进了他的生活里,变成了跟刷牙洗脸一样不需要提醒的事情。

回到宿舍之后苏霄离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吊灯。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凉意在舌尖炸开。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苏霄离,你完了。你连走廊的灯都要找借口让人家给你留——你什么时候怕过黑?你十岁就敢一个人在训练馆关灯之后摸黑爬天台。”

与此同时,宋时烬正站在二楼走廊上,端着那杯豆浆,把便利贴翻过来又读了一遍背面那句话。他把便利贴仔细折好,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然后他靠在栏杆上,看着空荡荡的训练馆。池水在晨光中泛着安静的碧蓝色,十米跳台的钢架结构在斜照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把笔记本放回口袋,指尖触到里面已经攒了厚厚一叠的便利贴——从第一张只写了一个“苏”字的,到最近一张画着薄荷糖图案的,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张都没少。

他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对自己说:“我也没打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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