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光跃影第17章镜头之外绿色阅读 - 池光跃影看书神

第17章镜头之外

省赛之后，老周把宋时烬叫到了办公室。苏霄离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他看到宋时烬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就开始在训练馆里做一些跟拍照无关的事——修好了更衣室第三个柜子那把松了半个月的把手，给陈淑兰的厨房换了一根新的水龙头软管，还把档案室里那台老录像机的传动皮带换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依旧安静而高效，工具箱放在脚边，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机油和灰尘，但表情是专注而沉稳的，跟他在池边拍照时一模一样。

苏霄离靠在更衣室门口看他换水龙头软管。宋时烬蹲在厨房水槽下面，一只手扶着扳手拧螺帽，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软管的接口，动作不急不缓。他的肩膀因为蹲姿而微微弓起，深蓝色外套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水渍。

“老周是不是给你安排了新活儿？”苏霄离问。

“影像档案整理。队里的旧照片和旧录像带需要数字化归档。还有训练馆设备的日常维护——老周说反正我会修，省得再请人。”宋时烬拧紧最后一颗螺帽，打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水流，确认不漏水之后站起来，在陈淑兰递过来的毛巾上擦了擦手，“大概还要待一段时间。档案室里还有一批旧图纸没有归档。”

“大概多久？”

“看进度。可能到年后。”宋时烬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抬头看着他，“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苏霄离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转身往池边走，步伐轻快。走到池边的时候他蹲下来，假装在调整泳镜的松紧带，但嘴角翘着——年后。至少还有一两个月。足够他把想弄清楚的事情弄清楚，把想说的话说出口，把便利贴上那颗歪歪扭扭的薄荷糖画得更像薄荷糖。

上午的训练从基本功开始。老周说省赛之后可以适当降一点难度，让右肩的冈上肌彻底恢复，但苏霄离不肯。他站在十米跳台边缘，脚趾扣着前沿的防滑垫，低头看了一眼池边——宋时烬正蹲在入水区侧面，长焦镜头已经装好了。起跳、翻腾、入水。水花压得很好，但展体时他觉得髋关节打开的顺序跟昨天在镜子前练的不太一样。他从水底浮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宋时烬正低头翻看相机屏幕。然后宋时烬抬起头，伸出右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极小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左侧偏了大约两度。然后他点了点自己的右肩，又指了指苏霄离。

入水角度偏左两度。原因在右肩。苏霄离点了一下头，重新爬上十米台。第二跳，他有意识地调整了展体时右臂的打开速度。入水。这次水花几乎为零。他浮出水面，看向池边。宋时烬没有比手势，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苏霄离看到了——隔着整个跳水池的长度，隔着从水面蒸腾起来的氯水味和暖风机嗡嗡的噪音，那个点头清晰得像一声近在耳边的击掌。

训练结束后，苏霄离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听到隔壁淋浴间林野在跟周航聊天。林野的声音隔着水声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你有没有发现，摄影师拍我们的时候站的位置，跟拍霄离的时候不一样？拍我们的时候他走来走去的——一会儿在三米台，一会儿在池边，有时候还爬到二楼去拍全景。拍霄离的时候他每次都回到十米台左边的位置，就是省赛那天他站的位置。连镜头都不换——永远用那支长焦。我猜那支镜头是他专门留给霄离的。”周航懵懵地问：“为什么？”林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我发现了宇宙真理”的语气说：“你去问李小满。她的备忘录上写了好几十条了——从霄离开始给摄影师带早饭那天就开始记了。暗恋。”周航说：“谁暗恋谁？”林野的声音变得有些抓狂：“你自己去看！我不敢乱说——上次我说了之后被江逾白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冷得我以为我脚踝又要伤了。”

苏霄离在更衣室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推门出去。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宋时烬正靠在栏杆上翻看相机屏幕。他走过去，靠在宋时烬旁边的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刚才第二跳的入水瞬间，水花极小，身体线条笔直，入水点周围只泛起了一圈极细的白沫。

“那张照片——省赛拍的，你说阳光穿过水珠在我身后有一道彩虹的那张——还在吗？”

“在。”宋时烬翻了几个文件夹，把那张照片调出来。照片上，少年站在省赛的池边，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背后是三千人的观众席和穹顶洒下来的阳光，一道极小的彩虹正好在他身后绽开。

苏霄离看了片刻，然后说：“你拍了我八千多张照片，有没有一张是你自己最喜欢的？”

宋时烬的手指在相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到一张照片——不是省赛的，不是训练时的入水瞬间，甚至不是苏霄离站在跳台上的。是某个早晨，苏霄离趴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低头看便利贴，嘴里咬着笔帽，碎发垂在脸侧，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色的边。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拍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苏霄离盯着那张照片，耳根开始发烫。

“有一天早上。你放完早饭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走廊上检查便利贴有没有写错字。你咬笔帽咬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就那一瞬间。”

“删掉。”

“不删。”

“你——这是我的肖像权——不对，**权——”

“你可以没收我的相机。但我会再买一台。”宋时烬把相机关掉，放回包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一件已经放进保险柜的贵重物品。

苏霄离用一种“你这个人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的表情瞪着他，但瞪了片刻之后自己先笑了。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行吧。留着就留着。但你得洗一张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