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中旬,天一天比一天冷。训练馆的暖气开到了最大,但池水蒸发带走的热量让整个场馆还是冷飕飕的,从更衣室走到池边的几步路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老周在池边放了两台老式暖风机,电热丝烧得通红,对着跳台呼呼地吹热风,嗡嗡的响声跟水循环系统的低鸣搅在一起,成了冬日训练馆特有的背景音。
更衣室里开始流行用暖手宝——那种充电式的,握在手里能热一个小时。李小满有两只,一只自己用,一只借给周航——因为周航每次从水里上来手指都冻得跟冰棍似的,握不住护膝的搭扣。林野自己没有暖手宝,每次训练结束都要抢李小满的备用那只,被拒绝之后就可怜巴巴地缩在长椅上把手指夹在自己膝盖后面取暖,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直到江逾白默默地从队医室里拿出一只新的放在他手边,包装盒还没拆,标签上写着“购于悬桥巷便利店”。林野拆包装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冻的,是感动的——然后他抬头看着江逾白,眼眶微红,说了句“江医生你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队医”。江逾白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地说:“膝盖后面有腘动脉,夹着取暖虽然有效,但会影响下肢血液循环。以后用暖手宝。”
苏霄离也买了一只。但他不是给自己买的。
周五晚上加练结束,他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训练馆的灯关了大半,只有池边的侧灯还在嗡嗡作响,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冷白色光斑。他背着训练包往外走,在门口的石阶上看到了宋时烬。宋时烬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热咖啡,相机放在身边,镜头盖盖好了。夜风很冷,石阶被冻得冰凉,他坐在那里,深蓝色外套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白雾。手指关节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白。
“你还没走?”苏霄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石阶冰凉,隔着训练服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往骨头里渗。但他没有站起来——因为宋时烬坐在这里,所以他也坐在这里。
“档案室整理完了。下周开始就不用熬夜了。”宋时烬把另一杯咖啡递给他。热的美式,无糖无奶——苏霄离接过杯子的时候摸到了杯身的温度,刚好能暖手。
“你记得我不喝加糖的?”
“你每次买咖啡都是美式。便利店的美式有两种——热的无糖,冰的少糖。你说热的美式加糖会影响咖啡的酸度。便利店的收银员都记住了。她上次问我‘还是两杯热的无糖?’——我点了头。”宋时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霄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但胃里是暖的。他想起什么似的,从训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宋时烬——一只暖手宝,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打瞌睡的猫,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表情跟苏霄离每天早上在便利贴上画的笑脸有几分相似。
“给你的。”
“我不冷。”
“你手指都冻红了。刚才递咖啡给我的时候,你手指碰到我的手腕——冰得跟刚从池底捞上来的石头似的。”苏霄离把暖手宝塞进宋时烬手里,指尖划过他的手心,触到那几个薄茧——食指和虎口的是握相机磨出来的,无名指内侧的是拧螺丝磨的,掌心靠近手腕处的是帮陈淑兰搬东西时被工具手柄硌出来的。每一处茧子的位置都在无声地诉说宋时烬在跳水馆做过的事。“拿着。便利店买的,充一次电能热两个小时。你以后晚上不管干嘛——在档案室看图纸也好,坐在这里等我也好——手冷了就用。”
宋时烬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那只打瞌睡的猫正眯着眼睛,表情跟他口袋里那些便利贴上的笑脸如出一辙。他握紧暖手宝,感觉到温度从掌心慢慢渗透到指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那种热度不烫,刚好能暖到骨头里。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还。”
“我又不是借给你。我是给你的。”苏霄离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宋时烬。路灯的橘黄色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很亮,瞳孔深处有一点极细的光,像是被灯光点燃的火星,“你帮我处理了好多次伤口,帮老魏修了无数个松掉的螺丝,帮陈姨搬了那么多煤气罐,帮老周省了一大笔设备维修费。一只暖手宝算什么。你还帮我找到了外公图纸上的七号检修口——那张图纸上的签名是我外公的,他留给我的是一个谜,你帮我在档案室里把这个谜一层一层拆开了。这些加起来,我欠你的远远不止一只暖手宝。”
宋时烬没有说话。他把暖手宝握在掌心里,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地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然后他做了一件苏霄离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把苏霄离额前被夜风吹乱的那几缕碎发轻轻拨到了耳后。指尖在苏霄离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瞬,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桂花花瓣。苏霄离愣住了。他感觉到宋时烬微凉的手指划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极细的触感。那个触感在皮肤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但余温很长。
“你头发又长了。上次你姐来的时候说帮你剪——她是不是忘了?”宋时烬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的调子。
“她最近忙。”苏霄离把脸转回去,假装在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弯,像一瓣被剥下来的橘子,月光洒在操场上,把跑道线照得隐约可见。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宋时烬刚才拨他头发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第一次做——像是一个在心里反复练习了无数遍、终于找到了合适时机的人。
他们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可以共享的安静,像一起听一首很慢的歌。头顶的路灯嗡嗡作响,远处居民区传来模糊的电视声,操场角落里那只夜猫又开始了它的巡逻,从看台下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甩了甩尾巴走了。苏霄离把咖啡喝完,站起来。然后他弯下腰,在宋时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膝盖,是肩膀——比之前所有的触碰都更靠近心脏的位置。
“明天见。别坐太久——暖手宝是给你暖手的,不是让你多坐一个小时的理由。”
他转身跑下台阶,跑过操场。帆布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跑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到了石阶上:“宋时烬。你可以还的。你每天都在还。你帮我分析入水角度是在还,帮老魏拧螺丝是在还,在走廊上给我留一盏灯也是在还。你不要再说‘不确定能不能还’了——你早就还清了。”
他的身影融进了操场尽头宿舍楼门洞里暖黄色的灯光里。宋时烬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那个暖手宝。他把暖手宝翻过来,在背面发现了一张极小的便利贴——大概是苏霄离在便利店买完之后贴上去了,字迹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别再说‘不确定能不能还’。给你就是给你了。——苏”那个“苏”字后面原本大概想写全名,但笔尖顿了一下,只写了一个姓氏。
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撕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夹在笔记本里的便利贴越来越多,从第一张到这一张,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张都是苏霄离的字迹,每一张都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或者一颗小小的薄荷糖,每一张的署名都被划掉重写过,最后要么只写一个姓,要么干脆不写。
他把暖手宝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贴着胸口的位置。
不要感觉宋时烬诡异且变态,其实有理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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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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