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陈淑兰搬出了一坛桂花酿。
“这是去年秋天用墙头那棵桂花树上的桂花泡的。加了冰糖和米酒,封了一年多了。”陈淑兰把坛子放在食堂桌上,坛子是那种老式的陶罐,封口用红布扎着,拆开的时候一股桂花香混着酒香在整个食堂里散开,连正在后厨洗碗的孙阳都探出头来闻。陈淑兰用一把木勺小心地舀出琥珀色的酒液,分给每一个队员。酒液在碗里轻轻晃动,桂花花瓣沉在碗底,被酒泡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像一片片被封存的秋天。
“每人只准喝半碗——明天还要训练。主要是暖暖身子,不是让你们买醉的。尤其是你,林野,你上次喝醉了抱着跳台的柱子不肯松手,说那是江医生的腿。”
林野差点把碗里的酒洒出来。“陈姨!你不要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个!”
全队哄堂大笑。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脸上那道平时比花岗岩还硬的皱纹难得舒展开来。“这比我的普洱茶强。陈淑兰你以后别给我泡枸杞了,泡这个就行。”
“你想得美。这酒一年就出一坛,今天是破例——冬至嘛。你想喝的话要等明年秋天桂花开了再酿。”陈淑兰白了他一眼,但眼角是弯的。她转身又给老周碗里添了半勺,动作轻而快,像是怕被别人发现。老周低头喝了一口,说“太甜了”,但他把碗里的每一滴都喝完了。
苏霄离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抿着桂花酿。酒很甜,带着桂花的香气,入喉之后有一丝温热的余韵,像有人在他的喉咙里点了一小簇不烫人的火。他想到了外公书房窗外那棵桂花树——那棵树的桂花应该也被泡进酒里过。外公喜欢在秋天晒桂花,铺在竹筛子上,放在书房窗台上晾。外婆说他晒了从来不收,全被风吹跑了,外公就说“风会帮我收的,风收的桂花比人收的香”。
宋时烬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半碗桂花酿。他用手指轻轻转动碗沿,酒液在碗里荡起细小的波纹。苏霄离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跟他在档案室里转游标卡尺一模一样: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碗沿,手腕微微转动,像是在测量某种极细微的误差。
“你不喝?”苏霄离问。
“喝。”宋时烬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桂花酿入口的时候,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皱眉,不是嫌弃,是某种被突然触动的柔软。他放下碗,看着碗底那几片桂花花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味道跟我记忆里的一样。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应该也被泡过酒。只是我不记得是谁泡的——可能是你说的那个老人。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但我记得这个味道。”
“也许就是同一种配方。桂花加冰糖加米酒,封一年——很传统的做法。说不定你爷爷泡的酒跟陈姨泡的酒配方一模一样。”
“也许。”宋时烬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底的花瓣上,像是透过那几片琥珀色的花瓣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淑兰端着坛子走过来,给苏霄离又舀了小半勺。“霄离今天话不多啊——是不是最近训练太累了?还是省赛之后心里空了?很多运动员都是这样,大赛之后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感——你为它准备了那么久,它忽然就结束了。”
“不累。在想事情。”苏霄离端起碗喝了一口,“陈姨,你这桂花酿——用的是墙头那棵树的桂花,还是悬桥巷那边谁家的?”
“墙头那棵。我来跳水馆之前它就在了——比老周还老。没人知道是谁种的,反正每年都开得特别好。你说怪不怪,训练馆附近这么多桂花树,就它开得最香——花期也比别的树长,别的桂花十月就谢了,它能撑到十一月中旬。老魏说那棵树是特别挑过的品种,专门种在这里给人闻的。他有时候会对着那棵树发呆,嘴里还是念他那句‘钉子没拧紧’,但眼神比平时清亮。我问他是不是认识种树的人,他就低头继续拧铁丝,不说话了。”
苏霄离看了宋时烬一眼。墙头那棵桂花树——就是每天早上给宋时烬的豆浆杯里飘进桂花香的那棵。就是外公说的“训练馆墙头那棵,跟我书房窗外那棵是同一个品种”的那棵。就是宋时烬记忆里那个院子里桂花树的同源之树。它在这里长了几十年,比老周还老,比跳水馆很多设备都老。没有人知道是谁种的——但苏霄离大概知道。外公种了这棵树,不是为了纪念什么,不是为了好看,是给那个来找他孙子的人留一个路标。不是写在纸上的路标——是种在空气里的,只有记得桂花香的人才能闻到的路标。
宋时烬没有说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桂花酿喝完,然后把碗底那片泡软了的桂花花瓣捞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已经泡得半透明了,脉络清晰可见,在灯光下像一片极薄的琥珀。他用纸巾把花瓣上的酒液吸干,然后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把花瓣夹在了里面——跟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苏霄离转过头,假装在看林野打翻桂花酿之后手忙脚乱擦桌子的样子。但他的余光留在宋时烬的笔记本上——那片桂花花瓣被夹在最新的一张便利贴旁边,便利贴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薄荷糖,旁边写着三个字:“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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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冬至的桂花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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