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寒夜

一月中旬,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日期正式公布了——二月十四日,地点在广州。老周在黑板旁边贴了一张倒计时表,用红色粉笔写了“30天”三个大字,每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

“三十天。”老周端着搪瓷杯站在黑板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三十天之后,你们站在广州的跳台上。全国赛不是省赛——对手比程远更强,裁判比省赛更严,场馆比我们这儿大三倍,观众席能坐五千人。五千双眼睛盯着你,每一双眼睛都在等你失误。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拿奖牌,但我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不后悔。不为这三十天的训练后悔,不为自己站在跳台上那一刻的状态后悔。”

训练量从那天起再次加码。但这次不是盲目地加——老周把训练计划分成了三个阶段:前十天技术巩固,把省赛之后暴露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中间十天模拟实战,完全按全国赛的规则和节奏来,连热身时间和出场顺序都模拟;最后十天减量保持,让身体在最佳状态下进入比赛。林野在三米台上的向前翻腾两周半入水时脚背总是勾着,老周让他每天多练五十次陆上模仿。李小满的臂立跳水在空中停留的时间不够长,老周让她每天多做三组核心力量。周航的基础动作终于稳定了,但他一米板起跳时的心理素质还是不过关,老周让他在全队面前跳,练胆子。

苏霄离的训练量最大,但他的问题不在技术——在右肩。江逾白每天给他做一次超声检查,用理疗仪的探头在他右肩冈上肌的位置慢慢滑动,眼睛盯着屏幕上黑白相间的肌腱纹理。“炎症已经完全消了。冈上肌的厚度比省赛前增加了零点三毫米——说明你的康复训练有效,肌肉力量在恢复。”他把探头放回消毒杯里,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但疲劳指数波动还是偏大。你今天训练之后的肌酸激酶水平比昨天高了百分之十五。说明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

“心率变异性数据。你今天早上的HRV比平时低了十二个百分点。低HRV意味着交感神经兴奋度偏高——简单说,就是你身体在休息但脑子没休息。你躺在床上想事情,想了很久才睡着。”江逾白把理疗仪关掉,把电极片从苏霄离肩上取下来,动作不紧不慢,“你在想什么我不问。但全国赛前你需要保证睡眠质量。不管那个让你睡不着的事情是什么——全国赛之后再想。”

苏霄离从理疗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确实比之前轻松了不少。他看着江逾白走到电脑前面坐下,打开病历模板开始打字,白大褂的袖口微微卷起。江逾白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键盘敲击都很稳。

“江医生,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江逾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不到一秒。“还可以。”

“林野说你最近一周每天在队医室待到很晚。他给你送热可可的时候看到你在整理病历——凌晨一点还在。”

江逾白没有回头。他把病历打完最后一行字,点了保存,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由擦眼镜这个动作思考该怎么回答。“林野的脚踝韧带恢复到了可以参加全国赛的强度。但稳定性还需要加强。我在帮他设计一套赛前的康复方案,每天的训练量和强度需要精确控制——所以最近睡得晚了点。”他把眼镜戴上,转过身看着苏霄离,“他最近也在失眠。你们俩是不是互相传染?”

“可能是跳水队的空气质量不好——老魏上周又用油漆刷了跳台护栏,整个训练馆都是油漆味。”

江逾白没有戳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转移话题。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林野半夜失眠的时候会给我发消息。昨天晚上他发的是‘江医生你睡了吗’,时间是凌晨两点。我回了他一句,他秒回——说明他也没睡。我问他为什么不睡,他说在想全国赛。但我知道不是。全国赛的紧张和另一种紧张不一样——心率变异性的波形完全不同。他最近的心率变异性波形跟你很像。”他把保温杯放下,“所以我猜你们在想同一类事情。不是关于比赛的。”

苏霄离沉默了片刻。林野凌晨两点给江逾白发消息,江逾白秒回。这两个人之间隔着队医和队员的身份,隔着一个永远穿着白大褂、一个永远穿着训练服的距离,但凌晨两点的消息是秒回的。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就像他每天早上放在二楼窗台上的豆浆和便利贴,不需要署名,收到的人知道是谁放的。

“江医生。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你知道自己有一些事情不能告诉他,你会怎么办?”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的指节,像是在数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会先把那些事情处理好。等到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时候,再告诉他。但在处理好之前——我会对他好。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值得。值得我在处理那些事情的同时,也让他知道他在我心里是什么位置。”

苏霄离从理疗床上跳下来,拎起训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医生,林野凌晨两点给你发消息,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他想跟你说话。全国赛的压力对他来说不只是比赛——还有他父母逼他考公的事。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但他敢跟你说。你是他在这个队里唯一敢在凌晨两点发消息的人。”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上,宋时烬正靠在墙上看相机屏幕,看到他出来,把相机放下来。两个人并肩往训练馆外走。

晚上十点,训练馆外的石阶已经很冷了。苏霄离在宋时烬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热咖啡。今晚的月亮是一弯很细的月牙,像被剪下来的指甲边,月光很淡,操场上的跑道线几乎看不清。

“江医生说林野的心率变异性波形跟我很像。”苏霄离喝了一口咖啡,“他说我们在想同一类事情。不是关于比赛的。”

“江逾白是个好队医。”宋时烬说,“从心率变异性就能看出心理状态。他大概从你们进队第一天就在观察所有人的HRV波形。”

“你知道他的意思对不对?”

“知道。”

“那你觉得我想的是什么事?”

宋时烬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操场。操场上那只夜猫又从看台下面钻出来,沿着跑道边缘慢悠悠地走,尾巴翘得像一根天线。“你在想你外公的笔记本。在想你姐包里的那份文件。在想许知代说的‘意识传输’是什么意思。在想归航口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以及我在这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苏霄离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种被精准击中之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无奈的笑。“你都猜中了。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继续想?”

“应该。但全国赛之前不要太想。不是因为会影响你的比赛状态——是因为你还没有把最后几块拼图找到。在想通之前,碎片只会让你分心。”宋时烬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蓝金色光芒——不是指间那种亮的,是藏在瞳孔深处的,像是夜空里一颗很远的星星,“等你找到了所有的碎片——等你站在归航口前面——我会告诉你我在这整件事里是什么角色。到时候你想怎么质问我都可以。但现在——先把三十天过完。先把全国赛跳好。方国伟会在裁判席上看你。他上次说你沉得住气——这次让他看看你有多沉得住气。”

苏霄离看着他。宋时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这个人从来不说“你放心”,从来不说“没问题的”,他只说“到时候”——但那个“到时候”比任何承诺都沉。因为他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兑现。修好的录像机、拧紧的螺丝、池边比出的“偏左两度”手势——每一件事都兑现了。

“好。三十天。”苏霄离站起来,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石阶旁边,然后弯下腰,在宋时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三十天里,你继续帮我拍307C。三十天后,不管我在全国赛上拿什么成绩,你都要把照片洗给我——第一张和最后一张,你答应过的。”

“第一张是省赛入水那道彩虹。最后一张等全国赛最后一天再告诉你。”

苏霄离笑了一下,转身跑下台阶。跑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江医生刚才还说了句话。他说如果喜欢一个人但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他,就先对那个人好——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值得。”

他跑向宿舍楼,身影融进了暖黄色的门洞里。宋时烬坐在石阶上,把手里那只暖手宝翻过来。这次是蓝色的,上面那只猫竖着耳朵,睁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人。他把猫贴近自己的胸口,然后把暖手宝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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