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日，出发前夜。

苏霄离坐在宿舍床上，面前摊着明天要带的所有东西：比赛用的藏蓝色队服叠得整整齐齐，泳镜和泳帽放在队服上面，备用发绳两根——一根灰色一根红色，都缀着银珠子——和那双已经穿了大半年的防滑训练鞋。训练包是省赛之前姐姐给他新买的，黑色的，侧面有个暗袋，里面放着一颗薄荷糖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是今早从二楼窗台上收下来的，宋时烬在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明天见。左侧。”他把便利贴折好放回暗袋，然后打开手机，看到林野在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训练馆夕阳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七年。”没有定位，没有@任何人。但苏霄离知道那条朋友圈是给谁看的。江逾白在下面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吊灯。这盏灯从他进队第一天就在晃，晃了三年，每次躺下都能看到它在天花板上投下的那一小圈晃动的光斑。明天这个时候他会在广州的酒店里，看不到这盏灯。但池边会有另一盏灯——那个人会站在左侧，省赛同款位置，端着那支长焦镜头。

敲门声。两下，间隔很短。

苏霄离翻身下床打开门。林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和两瓶运动饮料。他的训练包已经收拾好了，但头发是乱的，大概也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睡不着。想着你可能也没睡。”林野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用牙齿咬开运动饮料的瓶盖，灌了一大口，“明天出发。老周说六点半集合，七点的高铁，十点到广州，十一点到酒店，十二点吃饭，下午两点到场馆做适应性训练。他把时间表精确到了分钟——连上厕所的时间都给我算好了。”

“那你还熬夜？”

“你也没睡。”林野把一串鱼丸递给他。苏霄离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两个人在昏黄的台灯下吃着便利店关东煮，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起，房间里弥漫着高汤和味醂混合的咸香。

“江医生给你发消息了吗？”苏霄离问。

林野差点被鱼丸噎到，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手机刚才震了三下，你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就翘起来了。能让你在出征前夜翘嘴角的人，除了江逾白没别人。”

林野把脸埋进关东煮的纸碗里，耳朵红得像被烫过。“他给我发了一份‘全国赛期间注意事项’，十六页，比老周的时间表还详细。连‘赛前热身动作顺序’都画成了流程图——用Excel做的，每一格都有颜色编码，红色是不能跳过的，黄色是可选但建议做的，绿色是时间不够可以省略的。他以前从来不用颜色编码。”他把纸碗放下，声音变得很轻，“他以前写病历都是黑白的。这份注意事项他做了彩色编码。”

“说明他用了心。十六页的彩色编码不是随便做的。”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如果他花了这么多时间帮我做康复方案，帮我写赛前注意事项，那我明天要是跳砸了，怎么对得起那十六页纸。”

苏霄离放下竹签，看着林野。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林野的侧脸上，把他平时嘻嘻哈哈的表情照得格外认真。他想起江逾白在队医室里推眼镜的动作，想起林野每次复查脚踝时都会深吸一口气然后假装不紧张，也想起宋时烬在天台上说的话——“不是观察，是在意。”江逾白那份十六页的彩色编码不是队医的工作范畴，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另一个人：我在意你能不能跳好，我更在意你能不能平安地跳完。

“林野，你不会跳砸的。因为你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套最详细的方案，每一组热身动作都有人帮你画成了彩色流程图。你站在三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水池，是所有站在你这边的人——老周的哨声、陈姨半夜给你留的饭、江逾白那十六页彩色编码。你不是一个人在跳。”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饮料瓶喝了一口，然后笑了。是那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不太自在但又不讨厌的笑。“你也是。你也不是一个人在跳。池边左侧那个位置——他会站在那里。”

两个人把最后几串关东煮分着吃完。林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霄离。谢谢你。这三个多月——如果不是你每天在我旁边训练，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省赛之前那次我差点想退役，是你把我拉回来的。”

“你退役了谁来跟我斗嘴？周航太老实了，斗不起来。”

林野笑了一声，推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时亮了一下，然后灭了。苏霄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晃晃悠悠的吊灯。他掏出手机，给宋时烬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出发。池边左侧那个位置，你答应过我的。”

对方几乎是秒回：“答应过。明天见。早点睡。”

苏霄离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早点睡”——这个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三个字就是三个字。但他每次说“早点睡”的时候，第二天早上窗台上的豆浆一定是热的。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出发。全国赛。他在心里把307C过了最后一遍——走板三步，起跳角度七十二度，腾空初速五点二米每秒。翻腾第一周打开，第二周抱膝收紧，第三周旋转到峰值。第三周半展体——先开髋再展臂，身体划出那道外公画在图纸上的弧线。入水角度九十二度。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像已经在脑子里跳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