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抵达

二月十三日,广州。

高铁在上午十点零二分准时停靠在广州南站。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潮湿的暖风涌进车厢,跟苏州干冷的空气完全不同。苏霄离把队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拎着训练包走下站台。林野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这是他第一次来广州,出站口的穹顶高得能塞下一个跳水池,钢结构支架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广播里的粤语播报让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对周航说“我只听懂了‘广州’两个字”。

老周在出站口清点人数。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省赛时穿的干净白衬衫,搪瓷杯用塑料袋包好放进行李包里——陈淑兰特意给他洗了一遍,说“全国赛不能带着茶渍去见人”。陈淑兰这次也跟着来了,她的说法是“队里这么多孩子出门比赛,后勤没有人管怎么行,广州的饭菜你们吃得惯吗”,但老周知道她只是想来。她在高铁上坐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冬麦田变成岭南的香蕉林,每隔半小时就问老周“要不要喝水”。

“人都齐了——霄离、林野、小满、周航、孙阳,加上我、陈淑兰、江医生。”老周用手指点了一遍人头,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未来两天的行程安排,“现在去酒店。十二点吃饭,一点午休,两点出发去比赛场馆做适应性训练。晚饭六点,七点战术布置,八点自由时间,九点查房,九点半熄灯。我重复一遍,九点半熄灯——林野你上次省赛前夜十一点还在走廊上晃悠,这次我会亲自查房。”

全队拖着行李箱穿过出站大厅。江逾白走在一侧,穿着深灰色的便装而不是白大褂,手里拉着一个医疗器材箱——里面装着便携理疗仪、急救包、肌内效贴布和两盒不同规格的绷带。林野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瞟他一眼,想帮忙拉箱子又不敢开口,紧张得同手同脚走了好几步,被李小满在后面拍了下来——照片大概已经在她的备忘录里归类存档了。

酒店离比赛场馆不远,房间在十二楼,窗外的天际线跟苏州完全不同——高楼密集,远处能看到珠江的支流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苏霄离把训练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风景。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宋时烬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房间能看江。”

宋时烬的回复依旧简短:“我在场馆调白平衡。跳水池的灯光色温是五千六百K,跟你训练馆的不一样。下午适应性训练的时候你注意一下灯光——入水前看向池边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眩光。”

苏霄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五千六百K,眩光——这个人来广州第一件事不是去酒店放行李,是去场馆测灯光色温。他大概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用相机当测光表,把每一个角度的光线数据都记在心里,只为了下午苏霄离站上跳台的时候能告诉他该怎么调整视线角度。他回了一句:“知道了。下午见。”

下午两点,适应性训练在天河体育中心游泳馆正式开始。这座场馆比省赛的体育中心游泳馆还要大——观众席五千个座位,穹顶是钢架结构覆盖着半透明的膜材,阳光透过穹顶洒在池水上,形成一片片比苏州更亮、更白的光斑。跳水池是标准的二十五米乘二十五米,水深五米五,比训练馆深了一米。这一米的差距意味着入水缓冲更大,但也意味着从十米台上往下看时水面更远,视觉冲击更强,对心理素质的要求更高。池边的电子计时器已经在运转了,头顶的大屏幕滚动着“全国青少年跳水锦标赛”的字样和明天的赛程安排。看台上零星坐着其他省队的选手和教练——有人在压腿,有人在发呆,有人在跟队友小声聊天。每个人都是对手,每个人都在观察。

苏霄离站在十米跳台下面,仰头看着钢架结构的顶端。十米的高度在哪里都一样——十米就是十米。但灯光确实不一样:宋时烬说得对,场馆的照明灯色温偏冷,入水前看向池边的瞬间如果视线正好扫过灯阵会有短暂的眩光,需要调整起跳时头部的角度。

“霄离,上十米台。先做两组107B适应一下场地。”老周站在池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苏霄离爬上铁梯。站在跳台边缘的时候,他没有马上起跳。他低头看了一眼池边——宋时烬正站在左侧的位置,三脚架已经架好了,长焦镜头对准了十米台的方向。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外套,领口微微敞开,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苏霄离深吸一口气。起跳、翻腾、入水。107B——向前翻腾三周半屈体,难度系数3.0。入水时他感觉池水的温度比苏州训练馆略低一点,浮力也略有不同——水深多了半米,水的阻力感更明显。他从水底浮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向池边。宋时烬正在翻看相机屏幕,然后抬起头,比了一个极小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画了一个小圈。OK。动作没有问题,场地适应顺利。

苏霄离点了一下头,重新爬上十米台。第二跳,307C——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5。起跳,腾空。在翻腾最高点的时候,他果然感觉到了宋时烬说的眩光——灯阵的位置正好在他视线边缘,入水前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入水时水花比平时大了一点。他从水底浮上来,看到宋时烬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天花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再比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灯光有问题,需要调整头部角度。

苏霄离在水里举了个大拇指,然后重新爬上去。第三跳,他有意识地调整了入水前的视线角度,避开了灯阵的位置。入水。水花几乎为零。他从水底浮上来,看向池边。宋时烬没有比手势,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适应性训练结束后,林野从三米台上跳下来,整个人状态比在苏州时好得多。他的向前翻腾两周半入水时脚背绷得笔直——大概是把江逾白那十六页彩色编码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他从水里冒出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老周,是看队医席——江逾白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康复方案,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林野在水里挥了一下拳头,然后假装是在甩水。

晚上七点,老周在酒店会议室做战术布置。他把所有对手的难度系数表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全国赛的竞争比省赛激烈得多,各省的省赛冠军都来了,技术难度和完成度都不在苏霄离之下。有一个叫许锐的广东选手,去年全锦赛的十米台铜牌得主,307C的稳定性能达到九十分以上。还有一个叫张恒的四川选手,难度系数总和比苏霄离还高出零点二。老周分析完之后看着苏霄离说:“你的优势不是最高难度——你的优势是稳定。你省赛最后一跳九十四分是靠稳定性赢的,不是靠难度。全国赛也一样——别人冲难度,你稳完成度。正常发挥的话,奖牌没有问题。冠军要看最后一跳。”

战术布置结束后,苏霄离没有马上回房间。他走到酒店大堂外面的露台上,靠在栏杆上看着广州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海,远处的珠江像一条深色的绸带穿城而过。手机震了一下。宋时烬发来的消息:“明天出场顺序抽签结果出来了。你第四位出场。林野第十一位。你第四位不是最好的签,但也不是最差的——在你有足够热身时间的同时不会等待太久。明天早上七点我会到场馆调白平衡。你不用想太多——你的307C在五千六百K的灯光下也很好看。”

苏霄离看着这条消息,笑了。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但每一句实话背后都藏着另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明天早上七点我会到场馆”不是在汇报行程,是在说我会比你早到。“你的307C在五千六百K的灯光下也很好看”不是在评价技术,是在说我会一直看着你。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了看广州没有星星的夜空,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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