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全国青少年跳水锦标赛。

天河体育中心游泳馆。观众席五千个座位坐了将近八成——比省赛多了不止一倍。穹顶的白色膜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池水碧蓝如镜。电子计时器的红色数字在起跳台旁边稳定地闪烁着。头顶的大屏幕滚动着出场顺序和实时成绩，广播里每隔几分钟就报一轮选手名单。

苏霄离穿着队里的统一队服——藏蓝色底，侧边有白色条纹——站在热身区。他已经做完了全套热身：脚踝环绕、肩部绕环、腰部扭转、空翻模拟。右肩的冈上肌今天状态很好，江逾白早上给他做赛前检查时说了两个字：“稳定。”他现在正闭着眼睛，在心里过307C的每一个步骤。走板三步。起跳角度七十二度。腾空初速五点二米每秒。翻腾第一周身体打开，第二周抱膝收紧，第三周旋转速度峰值。第三周半展体——先开髋再展臂。入水角度九十二度，身体沿着同一条垂直线穿入水面。

林野在旁边做深蹲，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在念动作要领，是在背江逾白那份注意事项里的最后一句话：“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他背完之后自己点了点头，然后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踝上的肌内效贴布是江逾白今早亲手贴的——蓝色的贴布从脚背延伸到跟腱，贴得平整而牢固，边缘没有一丝翘起。

李小满在一米板上做热身。她这次是以个人身份参加女子一米板项目，省赛成绩第三，全国赛的目标是冲击奖牌。她热身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紧张——她在跳台上从来不会紧张，因为对她来说跳水只是跳水，不是“最后的机会”，也不是“对七年训练的交代”。她跳完之后从水里浮上来，甩了甩短发上的水，拿起毛巾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然后看了一眼观众席——她爸妈坐在第三排，手里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小满加油”。李小满面无表情地把眼镜戴上，但苏霄离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宋时烬站在池边左侧的指定位置，三脚架架好了，长焦镜头对准了十米台方向。他今天的工作证上贴了一张新的标签——“全国青少年锦标赛·摄影区”。标签是陈淑兰帮他贴的，说“你省赛那张磨得都看不清字了，全国赛得用新的”。他穿的是那件深蓝色外套，胸前的口袋里鼓鼓的——大概是薄荷糖。隔着一个池子的距离，宋时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隔着池水蒸腾起来的□□味和五千个观众的喧嚣声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霄离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检录处。比赛开始。

第一轮，苏霄离第四个出场。107B——向前翻腾三周半屈体，难度系数3.0。走板果断，起跳有力，翻腾节奏均匀。入水时他按照昨天适应性训练调整的头部角度避开了灯阵的眩光，身体沿着垂直线精准入水，水花几乎为零。裁判打出八十六点五分。还不错，但许锐在第一轮用107C拿了八十八分。差距从一开始就咬得很紧。

第二轮，205B——向后翻腾两周半屈体，难度3.0。入水时脚尖稍微勾了一点，水花比平时略大。八十二分。他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轻轻皱了一下眉——许锐的第二轮拿了八十五分，差距拉大到了四点五分。但他没有慌。省赛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不为已发生的失误浪费情绪。失误了就是失误了，后面还有三轮。他趴在水池边调整了一下呼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刚才那一下小失误后的急促慢慢恢复到正常节奏。

第三轮，305C——反身翻腾两周半抱膝，难度3.1。完成度很高，水花控制精准。入水时脚背绷得笔直，身体线条流畅。八十六分。许锐在这一轮降了难度，只跳了3.0的动作，拿了八十三分。差距缩小到一点五分。苏霄离浮出水面时看了一眼计分板，然后目光转向池边——宋时烬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第四轮，405B——向内翻腾两周半屈体，难度3.2。起跳时右肩的冈上肌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酸胀感——不是刺痛，是那种肌肉在极限发力后才会出现的、他已经很熟悉的疲劳信号。他没有理会，翻腾节奏保持不变，入水时水花压到了最小。八十八分。许锐在这一轮跳了3.4的动作，同样拿了八十八分。差距维持一点五分。

四轮之后，苏霄离的总分排在第三位。第一位是许锐，领先苏霄离一点五分。第二位是张恒，领先苏霄离零点五分。两个对手的实力都在他之上——许锐的稳定性是全国赛级别的，张恒的难度系数总和比他高出零点二。最后两轮，307C和207B，他必须全部跳出最好状态才有一搏之力。林野在三米台项目上跳完了四轮，总分暂列第六位。他的向前翻腾两周半终于没有再勾脚背——入水时脚背绷得像拉开的弓弦。从水里冒出来之后他第一反应是看向队医席，江逾白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康复方案。两个人的目光在喧嚣的场馆里碰了一下。江逾白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把攥着文件的手指轻轻松开，点了一下头。林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然后他迅速把笑容收住，假装在揉眼睛。

第五轮。307C——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5。苏霄离的王牌动作。广播响了：“第四位选手，苏霄离，307C，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5。”

苏霄离站在跳台下方，仰头看了一眼十米台的顶端。钢架结构的轮廓在穹顶透下来的阳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他低头看了一眼池边左侧——宋时烬正透过取景框看着他。他没有立刻爬梯，而是闭上眼睛，在心里把307C又过了一遍。走板三步。起跳角度七十二度。腾空初速五点二米每秒。翻腾第一周身体打开，第二周抱膝收紧，第三周旋转速度峰值。第三周半展体——先开髋再展臂。入水角度九十二度。然后他睁开眼，开始爬铁梯。

站在十米跳台边缘，脚趾扣着前沿。深呼吸——四秒吸气，六秒吐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池边。三脚架后面，那个人正透过取景框看着他。起跳。腾空——身体在空中展开，翻腾三周半。第一周、第二周——抱膝收紧到极致，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第三周——他能感觉到右肩的冈上肌在发力，但没有刺痛，只有一种稳定的、持续的力量输出，像是这台精密的机器在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第三周半展体——先开髋，再展臂，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入水。

水花几乎为零。身体沿着同一条垂直线穿入水面，只在入水点周围泛起了一圈极细的白沫，像一颗银针落入碧蓝的镜面。他从水底浮上来，摘下泳镜，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计分板。

九十三分。全场掌声雷动。

许锐在这一轮同样跳了高难度动作，307C，但他的入水时身体角度偏了一点，水花比苏霄离大了不少——八十八分。张恒跳了3.4的动作，八十七分。苏霄离的总分反超许锐一分，暂列第一。他从水里浮上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计分板，而是看向池边左侧。宋时烬正低头翻看相机屏幕，然后抬起头。隔着半个池子的距离他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道极小的弧线——从起跳到入水的轨迹，末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个圈。

OK。入水角度完美。那道弧线跟你外公在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苏霄离趴在池边，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冲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他喘着气，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因为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最后一轮了。还差最后一轮。

第六轮。最后一轮。207B——向后翻腾三周半屈体，难度系数3.6。这是苏霄离整套动作中难度最高的一套。许锐的最后一跳也是高难度——207B，难度3.6。张恒选了3.5。三个人的难度系数咬得极紧，最后一轮的任何微小偏差都可能导致奖牌颜色的改变。目前苏霄离领先许锐一分，如果许锐在最后一跳拿到九十二分以上，冠军就是他的。

广播响了：“第四位选手，苏霄离，207B，向后翻腾三周半屈体，难度系数3.6。”

苏霄离又一次站在十米跳台边缘。许锐已经跳完了——九十二分。压力全部落在他身上。他的207B必须跳到九十二分以上才能确保金牌，九十一分就是银牌。深呼吸。起跳前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池边左侧——透过取景框，那个人的脸被相机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只眼睛在长焦镜头后面，专注地、安静地、稳稳地注视着他。他想起省赛前夜在训练馆天台上的那个晚上，宋时烬说“明天我站池边拍”。他想起跨年夜的悬桥巷石桥上，他亲了那个人的唇角，然后退后一步，他完全没有躲。他想起那个人在天台上给他讲星星，说“如果你迷路了，就来找我”。他想起每一个早晨，二楼窗台上那个塑料袋里的豆浆和便利贴。他想起那个人指尖亮起蓝金色光圈时他说的那句话——“不用藏。在我面前，不用藏。”

起跳。

腾空——向后翻腾三周半。第一周，身体打开，翻腾弧度完美。第二周，屈体姿态收紧到极致，双腿笔直地并拢，旋转速度达到峰值。第三周——他能感觉到空气从耳边划过的声音，那种高速旋转时特有的风噪。第三周半——展体。先开髋。再展臂。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入水。

水花极小。身体沿着垂直线穿入水面，入水点周围只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水泡。

他从水底浮上来，摘下泳镜。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钟——不是那种观众席上的喧嚣暂停，而是真正的安静，那种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安静。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掌声。他抬头看向计分板。九十四分。金牌。

看台上，林野在嚎叫，声音大到能穿透整个游泳馆，他的嗓子大概明天会哑。老周端起搪瓷杯想喝口水，发现杯子里没水——陈淑兰忘了给他倒。陈淑兰用那条被她绞了又绞的手帕捂住了嘴，肩膀在轻轻发抖。老周把搪瓷杯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江逾白站在队医席，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把那十六页彩色编码的康复方案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很轻地笑了一下。林野从水池边跑过去，在队医席前面停了一下，喘着气说不出话，江逾白推了推眼镜，说：“入水时脚背绷得很直。比训练时任何一次都好。”林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毛巾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霄离站在池边，大口喘着气，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的手臂在轻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刚才那一跳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压榨到了极限。然后他看向池边左侧。宋时烬没有比手势，没有点头，他放下相机，从三脚架后面走了出来。他站在摄影区的最边缘，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苏霄离。然后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只按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重新举起相机。快门声响起。

苏霄离站在池边，眼泪滑了下来。他拿过全国赛金牌，拿过比这更重的奖牌，但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一个人在池边等了他这么久。他转过头去擦眼泪，假装是池水进了眼睛。抬起头的时候，他冲那个端着相机的人笑了。快门声再次响起。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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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全国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