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苏霄离没有跟队友一起去吃饭。他跟老周请了一个小时假,老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破天荒地没有问任何问题。
天河体育中心游泳馆外面的台阶很宽,两边种着南方的棕榈树,树干笔直,树冠在夜风中发出跟梧桐树完全不同的飒飒声——更硬、更脆,像是在拍打而不是在摇晃。广州的冬夜不冷,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队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他手里攥着今天拿到的金牌——比省赛那块更沉,边缘更锋利,背面的刻字是“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男子十米台冠军”。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头顶的夜空。广州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月亮很圆。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脚步声比平时更轻,因为他走得很慢。
宋时烬在他旁边坐下。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已经盖好了。他把一杯便利店的咖啡递过来——还是热的,无糖的美式。杯身上印着广州那家连锁便利店的logo,跟苏州的不是同一家,但杯子的尺寸和温度是一样的。
“你说全国赛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会告诉我所有真相。”苏霄离接过咖啡,手指握着温热的纸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我会。”宋时烬说。他看着远处马路上流动的车灯,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然后他把相机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苏霄离,“但在我说之前,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打开相机,翻到文件夹里的第一张照片——省赛第一天,苏霄离站在池边,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背后是三千人的观众席和穹顶洒下来的阳光。阳光穿过他甩起的水珠,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极小的彩虹。
“这是第一张。”宋时烬说。然后他翻到最后一张——今天全国赛最后一跳结束后,苏霄离站在池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脸颊滚落。他在笑,但眼里有泪。背景里是模糊的泳池和观众席,画面的焦点完全落在他的笑容上。“这是最后一张。”
苏霄离看着那两张照片。同一角度,同一个人,同一道从发梢滴落的水珠。不同的是第一张里他躲镜头,最后一张里他看着镜头笑。他和宋时烬坐在广州陌生的台阶上,身边的棕榈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脚下的台阶是暖的——白天被太阳晒透了。头顶的月亮跟苏州悬桥巷石桥上看到的月亮是同一个,只是今晚更圆。
“你把第一张到最后一张都留着,一张都没删。”
“一张都没删。八千四百多张,加上今天的,快九千张了。”宋时烬把相机关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信封——纸质的,对折了一下,边缘有些磨损,大概是放在口袋里太久了。“本来想全国赛之后再给你的。但现在觉得,也许应该在你站上跳台之前就给你。这是你外公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除了图纸和珠子之外的最后一样。我爷爷沈知意替他保管了二十多年,后来交给了我。”
苏霄离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外公年轻时和另一个年轻人的合影——那个年轻人眉眼跟宋时烬有几分相似,气质温和而安静,嘴角的弧度跟宋时烬一模一样。照片背面除了外公那行字之外,还有另一行字。字迹跟外公的不同——更端正,更内敛,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认真,像是怕写错任何一个字:“苏建明,我把他带来了。二十六年,我没有失约。——沈知意”
苏霄离看着那行字。二十六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隔着生死,隔着二十六年,最后还是兑现了。他的外公和宋时烬的爷爷——两个年轻人在九十年代末的某个晚上,在某个有桂花树的院子里,做了约定。一个人负责制造锁,一个人负责制造钥匙。一个人在二十年后带来了另一个人,让他来找一个姓苏的小朋友。
苏霄离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抬头看着宋时烬,月色在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两点温柔的光。“宋时烬。你爷爷和我外公的约定,你完成了。现在该我了——归航口的事,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就像你等我一样。”
他站起来,把金牌放进口袋,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在台阶旁边。然后他弯下腰,在宋时烬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不是唇角,不是脸颊——是额头。轻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停留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直起身,月光下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清澈,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广州的夜色和台阶上那个安静的身影。
“谢谢你帮我找回它。走吧,老周等我们吃饭呢——今晚有庆功宴。陈姨已经在催了。”他向宋时烬伸出手,指尖在夜风中微微发凉,但掌心是张开的、稳稳的、不加掩饰的。
宋时烬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指节上有长期握跳台边缘磨出的薄茧。他伸出手,握住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骨节相扣,掌心的温度在冬夜的晚风中交换。宋时烬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酒店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棕榈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头顶的月亮照着他们一高一低的影子,影子在台阶上拉得很长。
咋办我的感情线有点诡异,后面慢慢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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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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