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广州南站出发,窗外的风景从岭南的香蕉林渐渐变成江南的冬麦田。苏霄离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的红绳,两颗银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那声音淹没在高铁行驶的轰鸣中,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震动。
“林野,你从上车到现在写了快一个小时了,手不酸吗?”苏霄离转过头,把一条腿盘到座椅上,歪着脑袋去看林野膝盖上摊着的那叠纸。他换了个姿势,干脆把两条腿都盘了上来,整个人像一只窝在座椅上的猫,“给江医生的感谢信?我看看——‘亲爱的江逾白同志’——你写信开头用‘同志’?你是写感谢信还是写入党申请书?”
林野把信纸往怀里一捂,耳朵已经红到了耳根。“你别偷看!我写了两页了还没写到重点——我想说的太多了,每件事都觉得不能落下。他给我做的那份康复方案有十六页,我至少得写个对等的篇幅吧。”
“十六页?你是写感谢信还是写毕业论文?”苏霄离伸手去抢信纸,动作快得像在池边抢林野手里的毛巾,林野往后一躲,信纸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苏霄离又眼疾手快地帮他接住了,“小心小心——别掉地上,这车厢地板上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江医生收到一张带鞋印的感谢信,还以为你在垃圾堆里捡的纸。”
林野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用胳膊肘护着。“你管我写几页!你自己每天早上给宋时烬写的便利贴不也越写越长?上次那张便利贴上你画了两颗薄荷糖——我看见了,别想否认。以前只画一颗,现在画两颗了。再过两个月你大概能把便利贴写成连载小说。”
“那是训练心得。”苏霄离面不改色,把腿放下来,拿起座椅扶手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薄荷糖是提醒他吃早饭。你这种连喜欢都不肯承认的人,理解不了我这种纯粹的战友情。”
“战友情。”林野用一种“你编你自己信吗”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低头继续写信。写到某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下来,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蓝点,他对着那个蓝点发了好几秒的呆,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苏霄离差点没听清的话:“他每次给我做理疗前都会先把手搓热。这个你说我要不要写进去?写了会不会太那个了——”
“太哪个?”
“太明显了。”
“林野,你给他写了十六页感谢信,你还在乎‘明显’?”苏霄离把矿泉水瓶往小桌板上一放,转过身来正对着林野,表情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你写吧。把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写到江逾白看完之后摘眼镜擦镜片的程度——他每次被你感动到的时候都会做那个动作。”
“你怎么知道他那个动作是被感动了?”
“因为他在省赛看台上看你最后一跳时也摘了眼镜。”苏霄离重新靠回车窗,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擦了好几下才重新戴上。我坐他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信。这一次他落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一直卡在嗓子眼里的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跟高铁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叠在一起,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歌。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膝盖上的信纸上,把那几页被折了又折、边角磨得起毛的打印纸照得近乎透明。蓝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铺满纸面,有些地方被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写着写着忽然跳出一个感叹号——林野平时写字从来不用感叹号。
苏霄离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训练包暗袋里的金牌——全国赛的金牌比省赛那块更沉,边缘更锋利,背面的刻字是“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男子十米台冠军”。出发前他把两块金牌并排放在床上看了很久——一块省赛,一块全国赛。两块金牌的背面都刻着他的名字:苏霄离。还是那个“离”字。他想起外公在笔记本扉页上写的“小璃”,想起每次签名时笔尖在那个“离”字左边顿一下的习惯。有些事情他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但他知道——全国赛结束后,有些谜题的答案正在水面下安静地等着他。
高铁在苏州站停稳。站台上,陈淑兰第一个冲下车,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人。看到苏霄离和林野从车厢里出来,她快步迎上来,把保温袋塞进苏霄离手里——“红糖姜茶,火车上空调燥,喝这个润嗓子。”老周跟在她后面,拎着那个用塑料袋包好的搪瓷杯,看到苏霄离时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弯腰帮陈淑兰拎起了她放在地上的另一个袋子。江逾白推着医疗器材箱走在队伍最后面,林野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封已经折好但还没来得及装进信封的感谢信——信纸被他攥得有些皱了,边角蹭到了掌心的汗,他趁江逾白推箱子拐弯时飞快地把信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动作快得像在比赛池边抢最后一个热身位置。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口袋,什么也没说,但苏霄离注意到他在接下来的出站通道里走得很慢,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大概正握着那封信。
苏霄离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在月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苏州的空气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和远处悬桥巷飘来的柴火味。桂花香早就散尽了,但那种味道他不需要用鼻子去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宋时烬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明天训练馆见。我给你带了广州的薄荷糖——比苏州的凉一倍,你做好心理准备。”
对方几乎是秒回:“明天见。更衣室第三个柜子的把手又松了,等你回来看我怎么修——上次你说我用的螺丝太短,这次我找了根长的。”
苏霄离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这个人从不发“想你”或“等你回来”之类的话,他说的是“螺丝太短”、“等你回来看我修”。但苏霄离已经学会了翻译宋时烬的语言——“螺丝太短”就是“我记着你上次说的每一句话”,“等你回来”就是“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一直在这里”。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冲前面的林野喊了一声:“林野你走快点!陈姨说今晚包了荠菜馄饨,去晚了周航能吃掉三十个——他上次一个人干掉三碗,老周以为食堂进了贼!”
林野从前面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感谢信送出去了吗”的紧张变成了“馄饨不能被周航吃光”的紧迫。他加快了脚步,江逾白推着器材箱跟在他后面,轮子在站台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陈淑兰回头冲他们喊“慢点慢点地上滑”,老周走在最后面,端着搪瓷杯,嘴角有一个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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