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天，苏州开始回暖。训练馆墙头那棵桂花树虽然还没发芽，但枝丫上已经有了极细的绿色芽苞，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生机，像是冬天在老树的血管里输了最后一袋血，现在终于开始重新流动。悬桥巷的青石板路上不再结霜，早餐铺的老板把蒸笼往外挪了半米，说“春天快到了，蒸笼放外面通风，包子蒸得更宣”。那只橘猫从蒸笼旁边挪到了门口向阳的位置，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看路过的行人，确认没有人带蛋白来之后就继续晒太阳。

苏霄离蹲在它旁边，手里照例拿着一小片茶叶蛋的蛋白。他已经坚持了快一周，每天来贿赂这只猫，成果是猫现在看到他不会把头埋进尾巴里了——它会盯着他手里的蛋白看两秒，然后用一种“看在你这么有毅力的份上”的傲慢姿态伸出爪子，轻轻拍一下他的手背。今天的进步是它拍完之后没有立刻把蛋白叼走，而是在他手背上多放了一瞬间——那一瞬间很短，但苏霄离感受到了那个粉红色肉垫的触感，软得像一小块刚蒸好的桂花糕。

“老板！它刚才没有立刻收爪子！”苏霄离回头冲早餐铺里喊，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到，“它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这个叫信任——你懂不懂！它终于信任我了！”

“它是在确认你还有没有第二块蛋白。”老板端着竹夹，头也不抬地说，“我家猫养了三年，我了解它。它连我都不信任——它只信任食物。”

“那也是信任的一种！”苏霄离把蛋白放在猫面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过老板递来的塑料袋，“走了咪咪，明天见。明天给你带双份——说话算话。”橘猫用一声极轻的“喵”回应了他，大概是吃饱了心情好。苏霄离立刻转头对老板说：“你听到了吗！它刚才喵我了！它以前从来不喵我！”老板摇了摇头，把蒸笼最上层的一屉梅干菜肉包翻了个面，但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训练馆里，国家队选拔的等待让全队都有些浮躁。老周贴在黑板上的通知已经泛黄了——“全国青少年锦标赛成绩已上报，选拔名单预计二月下旬公布。”现在是三月上旬，过了预计时间快两周，名单还是没有动静。体育局那边每次打电话都是“正在走流程”，老周挂了电话之后就端着搪瓷杯站在黑板前面，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粉笔，在“二月下旬”旁边加了一行字：“或三月上旬。继续等。该干嘛干嘛，别围在电话旁边——那个电话除了体育局之外只有外卖会打。”最后半句话把全队逗笑了，但笑完之后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因为等待的焦躁不会因为一句玩笑就消失——它只会在每次电话铃响时从胃里翻上来，然后在听到“不是体育局”时又沉下去。

苏霄离倒是不焦躁。他有太多事情可以占据注意力——每天早上跟早餐铺的猫进行“握手外交”，每天上午练基本功时跟林野比赛谁的水花更小，输了的人帮对方压腿，结果通常是林野输，因为苏霄离作弊——他会在林野即将入水时突然喊一句“江医生来了”，林野的入水角度就会立刻偏掉。林野从水里冒出来之后追着苏霄离绕池跑了三圈，最后被老周一声哨响镇压——“你们两个，各加两组体能！苏霄离，不准再喊江医生；林野，不准再上当。”苏霄离趴在垫子上做俯卧撑的时候还在笑，笑到做到第三十个时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地上侧头看着林野，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江——医——生——”。林野把一个泡沫轴砸了过去。

但他也有安静的时候。训练结束后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池边，对着碧蓝色的池水发呆，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颗大银珠子。池水在侧灯下是墨绿色的，水面平静得能倒映出十米跳台的钢架结构，偶尔有水珠从跳台边缘滴落，在倒影中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他在想外公画在图纸上的那道弧线，在想姐姐包里的“归航计划”文件，在想宋时烬说的“最后一步需要情绪能量”。他不知道那个情绪峰值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感情包裹着——不只是对跳水的热爱，还有对身边这些人越来越清晰的在意。他在意林野能不能进国家队，他在意江逾白为林野做了多少份康复方案，他在意陈淑兰那盆茉莉花六月能不能开花，他在意老魏的三轮车链条会不会又掉，他在意宋时烬每天熬夜看图纸会不会忘了吃早饭。

有天傍晚他坐在石阶上，夕阳把操场上那片斑驳的跑道线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宋时烬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还是热的，还是无糖的美式。苏霄离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在想，如果我外公还活着，他看到我站在全国赛的十米台上，会不会也像老周那样——不会挥手，不会喊，就站在池边轻轻点一下头。我觉得会。老周点头的方式跟我外公照片上的表情很像——都是那种把什么都咽下去，只留下一个动作给你看的人。也许我外公跟老周是同一类人。也许我一直在跟同一类人打交道——他们都不太会说话，但他们都会在冬天给喜欢的人送茉莉花，都会用贴纸条的方式告诉对方该怎么养护。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我外公给沈知意留了一颗珠子，老周给陈姨留了一盆茉莉。他们表达在意的方式从来不是‘我爱你’——是‘喜阳，少浇水，花期六月’。”

宋时烬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苏霄离被晚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少年太阳穴上停了一下。那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但每次做起来都像是第一次——一样轻，一样稳，一样在收回手指时会在空中停留一瞬。

苏霄离转头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张扬的、要让全世界都看到的大笑，而是一个很小的、只牵动一边嘴角的、被在意的人说中了心事之后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笑。“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人今天训练的时候入水偏了一度，现在还有心情在这里感慨人生。’对不对？”

“不对。”宋时烬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是琥珀色的，跟他自己的眼睛是同一种颜色，“我在想——你外公如果看到你，会比你想象的更骄傲。不是因为你拿了金牌，是因为你把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林野说你是队里的开心果，李小满说你是她的备忘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人——她的备忘录已经快写满五本了，每一本里你都是中心人物。老周虽然每次都罚你加练，但他罚完之后会偷偷在训练计划上给你多划一组休息时间。陈淑兰每次做桂花糕都特意做一盒少糖的——不是给小宋的，是给你的，她说你从小就不爱吃太甜。老魏从来不理任何人，但他会在你经过后巷时主动抬头，用一句完整的句子跟你说话。这些不是你用金牌换来的——是你用你每天早上那杯豆浆、便利贴上的笑脸、在池边跟每个人斗嘴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换来的。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早上在二楼窗台上放的那个塑料袋，不止我一个人在看。老魏每天路过二楼走廊时都会停一下，看一眼便利贴上的画，然后点点头继续去拧铁丝。有一次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画得比昨天好’——我听到了。陈淑兰有一次跟我说，她每天早上看到你拎着塑料袋跑上二楼的背影，就觉得这个训练馆是活的——不是机器在运转，是人在活着。”

苏霄离低下头，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极淡的阴影。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明亮，但声音里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只在最松弛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既然大家都在看，那我明天画个更好看的。昨天的雪人脑袋太大了——林野说像一颗被踩扁的大头菜。他虽然是胡说八道，但他的审美我还是可以适当参考一下的。明天画只猫——画那只橘猫，把它的尾巴画长一点，耳朵画尖一点。虽然我画画不行，但那只猫天天拍我，我已经把它的样子刻在脑子里了。到时候你再帮我写个评语——你的评语现在是我画画的主要动力之一。”

他说完站起来，把喝空的咖啡杯放在石阶旁边，然后弯腰在宋时烬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两下，跟以往每一次一样，间隔一秒，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然后他转身往宿舍楼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用倒退着走的姿势冲宋时烬喊了一声：“明天见！记得帮我给那盆绿萝浇正常的水——别再浇凉茶了，它叶子上的茶渍都快成包浆了！”然后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跑向宿舍楼门洞里那片暖黄色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