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六,苏晴来训练馆的时候没有带保温桶。
苏霄离从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就看到她了。他刚完成一组305C的练习,入水时水花压得不错,从池底浮上来时嘴里还含着一口气,准备吹掉鼻尖上挂着的水珠。然后他看到了姐姐——不是坐在池边长椅左手边第三个位置,而是站在更靠近门口的地方,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进来。她只拎着一个手提包,穿着那件米色的长款风衣,围着那条他去年生日用省赛奖金买的浅灰色围巾。围巾的边缘有点起毛了,线头在阳光下泛着极细的绒毛——大概是被洗过太多次,但她还在围。苏霄离每次看到这条围巾都会在心里记一笔:姐姐需要条新围巾了,下次比赛拿了奖金再买一条,这次买深蓝色的,跟她那件风衣更配。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是那种遮瑕遮不住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熬夜赶论文的疲惫——苏霄离认识那种疲惫,姐姐读研时每次交论文前几天都是这个脸色。这次的疲惫更深,更像是很多个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所有事情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之后,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留在脸上的印记。
苏霄离从池边跑过去,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甩在走廊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像一条迷你的、正在快速移动的雨迹。他用毛巾随便擦了一把脸,把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往后一捋,然后歪头看着姐姐。他的眼睛在省赛之后变得更敏锐了——不是只盯着计分板上的数字,而是能捕捉到身边人最细微的变化。比如现在,他注意到姐姐右手攥着包带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指节都泛白了。
“姐?你今天没带汤?”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凑近了一步,微微弯腰从下往上看她的脸,像一只试图从窗帘底下钻过去的小猫,“不对,你脸色不对。你眼睛下面那个青色从上次来就有,这次更重了——你是不是又熬夜写论文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许知代一天到晚泡在实验室,你得替她吃饭睡觉。你替不了她的实验数据,但你至少可以替她吃食堂的红烧肉——我们食堂的红烧肉现在归陈姨管,陈姨的红烧肉是全苏州最好吃的。你要是不好好休息,我就打电话给许知代,让她监督你。虽然她上次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组需要分析的数据,但我觉得她应该会听我的——因为我是她研究对象的弟弟,这个身份还是有点分量的。”
苏晴被他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但那笑容只是一瞬,像阳光穿过云层投下的光斑,亮了一下就又被云遮住了。她伸出手,把弟弟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瞬。那个动作跟宋时烬的拨头发是同一个起手式,但苏霄离能分辨出其中的区别:宋时烬的手更凉,指尖带着淡淡的胶片和旧纸的气息,每次拨完头发后手指会在空中停留一瞬,像是想再碰一下但又在犹豫;姐姐的手更暖,指尖带着护手霜的淡香和长时间握笔磨出的薄茧,拨头发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了千百遍——也确实做了千百遍,从他小时候摔破膝盖到现在站在全国赛领奖台上,这个动作贯穿了他整个成长过程。
“霄离,你能出来一下吗?姐想跟你说点事。”苏晴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温柔,但尾音微微发颤。她紧张的时候尾音会发颤,跟老周紧张的时候手指敲桌面、宋时烬紧张的时候把手指攥进掌心是同一个原理——每个人都有一个藏在身体某处的紧张出口,苏晴的出口在声带上。苏霄离认识这个声音。小时候姐姐替他瞒着爸妈他摔破了膝盖那次,她也是用这个声音说“霄离你过来一下,姐帮你涂碘伏”。那次她在涂碘伏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涂完之后她笑着说“好了不疼了”,然后把创可贴贴得端端正正。
“行啊。不过姐你等一下,我先把衣服换了——我总不能穿着滴水的训练服跟你出去,外面风一吹我就变成冰棍了。你等我两分钟,不,一分半就够了,我换衣服的速度比林野快一倍——他每次换衣服都要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弄头发,我说你头发那么短有什么好弄的,他说我不懂。”苏霄离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姐你去老周办公室隔壁那间会议室等我!那间虽然堆了旧器材,但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比外面石阶上暖和——石阶今天被风吹了一天,坐上去屁股会凉。而且老周今天下午去体育局开会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他用了不到一分半就换好了衣服——一件干净的深绿色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头发随便用毛巾擦了几下,扎成那个标志性的半长马尾,红绳上的银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推开那间小会议室的门时,苏晴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折叠椅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包带。她低着头,垂下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窗外操场上夕阳的光从橘红变成了暗橙,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苏霄离把另一把折叠椅拉过来,但他没有正经坐——他反过来跨坐上去,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用一种看起来很放松的姿势对着姐姐。这个姿势是他的经典动作,每次他想让气氛变得不那么紧张时就会这样坐。“姐,你包带要被你攥断了。上次那个包就是这么坏的——你忘了?后来还是我用胶水帮你粘的皮带,你当时说‘我弟除了跳水还会修包’,我说‘我会的可多了,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你弟是全国赛冠军,心理素质过硬——老周上次放错了训练录像,让我们看了一个小时的花样游泳,我都没崩溃。你知道花样游泳有多无聊吗?就是一群人在水里翻跟头但是不压水花——简直是反跳水运动。林野看到一半睡着了,被老周罚了十圈。”
苏晴被他逗得又弯了一下嘴角,但这次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包带,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但没有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忍了的表情。
“霄离,有件事姐骗了你很久。外公的笔记本里写了‘别怪你姐’——你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文件袋里装着几份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文件,抬头是四个加粗的宋体字——“归航计划”。文件下方盖着一个蓝色的章,印文是“量子研究中心·档案编号S-01”。这份文件她放在包里很久了——自从上次带许知代来训练馆之后就一直放在夹层里,每天上下班都带着,像是随时准备拿出来,但每次看到苏霄离在池边冲她挥手、在更衣室里哼跑调的歌、在食堂里跟林野抢排骨,她又把文件放回去了。今天她终于拿出来了,手指在文件袋的边缘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折叠桌上。
“这个计划是外公和沈爷爷——沈知意——在九十年代末共同构想出来的。他们发现这个世界存在不稳定区域——不是什么自然灾害,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时空本身的裂缝。这些裂缝会影响现实世界的物理结构,如果不修复,后果会波及很多人。为了修复这些裂缝,他们设计了一个情绪能量收集系统——用一个人的情感波动来产生足够修复时空裂隙的能量。这个人被叫做‘锚点体’。”她停了一下,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听她说每一个字。
“你就是锚点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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