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苏霄离出现在悬桥巷早餐铺门口。
十一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入冬的迹象，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薄薄的白雾。早餐铺刚开门不久，豆浆机还在嗡嗡地磨着豆子，门口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把半条巷子熏得云雾缭绕。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圆脸大叔，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双被蒸汽熏得通红的手。
“哟，小苏今天这么早？你们跳水队不是七点半才训练吗？”
“今天醒得早。”苏霄离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凑到蒸笼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香菇菜的清甜、梅干菜肉末的咸香、鲜肉大包的醇厚，三种味道在冷空气中层次分明地绽开，像是有人把整个清晨都蒸进了这几层竹笼屉里，“老板，两杯现磨豆浆——一杯正常糖，一杯无糖——两个香菇菜包，两个梅干菜肉包，两个茶叶蛋。再来两颗薄荷糖。”
老板一边往塑料袋里装包子，一边用那种“我在这里卖了二十年早饭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的笑容看着苏霄离。他拿起长柄竹夹，从蒸笼最上层挑了四个包子，在袋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茶叶蛋用单独的纸袋包好，豆浆杯盖上盖子之前还特意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小苏，那杯无糖的是给你自己带的？”
“对。最近控糖。”
“你上次跟我说无糖豆浆不配叫豆浆，叫豆水。原话。”
苏霄离付钱的手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人的口味是会进步的。老板你这笼包子是不是比上周蒸得更软了？面是不是多醒了一会儿？”
“你小子转移话题的本事倒是比你的跳水动作还稳。”老板把袋子递给他，笑着摇了摇头，“去吧去吧，豆浆趁热喝。这杯无糖的我多磨了一遍，比平时细。”
苏霄离拎着满满当当的塑料袋走出早餐铺。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他走到训练馆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叠便利贴，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弯腰趴在石阶上开始写字。第一张便利贴写了两行觉得措辞太像在照顾人——“记得趁热吃”——划掉，撕了。第二张觉得太冷淡——“早饭，不用谢”——又撕了。第三张他咬着笔帽想了想，终于下笔，字迹张扬得像是要从纸面上跳起来：
“早饭放这儿。包子两种馅各一个，豆浆无糖的（猜的，不知道你喝不喝甜的），茶叶蛋趁热吃。昨天你说录像机修好了——那你会不会看动作录像？老周说我307C的第三周收腿速度慢了零点几秒，我自己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看不出来。你要是能从你拍的照片里帮我找找问题，那就太感谢了。”
他在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圆圈脸，两个点当眼睛，一道弧线当嘴巴。然后他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一行字：“对了，如果你有便携螺丝刀的话，更衣室第三个柜子的把手松了，螺丝型号是M4十字。老魏上周说修到现在还没修。不是催你，就是想起来了。”
他把便利贴贴在塑料袋上，轻手轻脚地爬上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方斜斜的晨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把灰白色的地板染成了暖黄色。他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宋时烬每天站的那个位置——然后转身跑下楼梯。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确认便利贴没有被风吹掉，才继续往下跑。
回到池边的时候，林野正在垫子上做拉伸，整张脸因为压腿而涨得通红，看到苏霄离从二楼跑下来，表情从痛苦变成了困惑。“你从哪冒出来的？”
“上厕所。”
“上厕所要往二楼跑？一楼不就有厕所吗？”
“一楼厕所排队。”
“队里总共才几个人排什么队——”
“周航在里面。”苏霄离面不改色地开始做肩部拉伸，动作流畅得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今天的热身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拉完肩膀就上了十米台。站在跳台边缘的时候，他透过栏杆的缝隙看到宋时烬端着豆浆站在二楼走廊上，正在读那张便利贴——他读得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在逐字逐句地看。
苏霄离收回目光，在跳台边缘站稳，脚趾扣着前沿的防滑垫。起跳前他在心里把那套307C过了一遍，但他脑子里有另一个念头正在悄悄成形：宋时烬喝了一口豆浆，没有皱眉。宋时烬咬了一口香菇菜包，咀嚼的速度不紧不慢，跟他修录像机时拧螺丝的节奏差不多。这说明无糖豆浆和香菇菜包这个搭配选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起跳。向前翻腾三周半屈体，空中姿态收紧到极致，入水时脚尖绷得笔直，水花压得几乎为零。从水底浮上来的时候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习惯性地抬头看向二楼——宋时烬正端着豆浆靠在栏杆上，目光穿过晨光落在他身上。两个人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对视了一秒。
苏霄离迅速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计分板。但他的耳根微微发热，不是因为刚才的入水动作。宋时烬没有开口说“谢谢”——这个人是不会说的，不是不懂礼貌，是太沉默了。但苏霄离注意到那天早上宋时烬在二楼走廊上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大概十分钟，而且在训练正式开始之前，他端着豆浆杯去了档案室——大概是去翻307C的旧录像了。苏霄离在林野“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的追问声中爬上了第二轮跳台，嘴里哼着一首跑调到外婆家的歌。
真的好开心，今天嫌懒，下午才打开晋江，发现竟然有十个点击，竟然有人看耶 ，放心吧大家我会认真写的，绝不烂尾，入股不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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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便利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