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老周开始为省赛做最后的冲刺训练。黑板上的训练计划表被红色粉笔画满了圈,每一个圈都是“加练”的意思。林野趴在垫子上做俯卧撑的时候已经开始用“如果能活着过完这个月”作为人生目标,周航在三米台上腿抖的频率明显增加,连李小满都放下了小说多做了两组体能——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性。
周三下午,意外发生在第四轮模拟训练中。
苏霄离在十米台上准备一套307C——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5。这是他省赛的王牌动作,也是程远至今没能攻克的高难度技术。走板——三步助跑,最后一步踏跳有力而果断,起跳角度精准。但在起跳离台的瞬间,他感觉到右肩冈上肌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关节缝隙里。他没有停下来——在空中翻腾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微调了右臂的收紧角度,试图避开那个会触发疼痛的动作幅度,但就是这个微调让他的翻腾节奏慢了零点三秒。第三周半抱膝的时间被压缩了,展体时身体还没有完全对准入水垂直线。入水时右臂比左臂晚打开了一瞬,导致身体微微倾斜,上臂外侧在高速入水时擦到了池底。
水深四米五,足够安全。但从十米台跃下入水时的瞬时速度能达到每秒十四米以上,擦伤的面积不小——上臂外侧蹭掉了拇指大的一块皮,血珠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来,在水里散成淡红色的丝线,像是有人在碧蓝的池水中滴了一滴红墨水。
苏霄离浮出水面,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小伤。不碍事。去年冬天从十米台上摔下来后背青了三天他都没吭声,这点擦伤连创可贴都用不上——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还没游到池边,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掌心和指腹有长期使用工具留下的薄茧。宋时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了——苏霄离甚至没有听到他下楼梯的脚步声,这个人走路永远像猫——他半蹲在池边,一条膝盖点地,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苏霄离的手腕。急救包放在脚边,拉链已经拉开了。
“你怎么下来的?”苏霄离趴在池边,手臂搭在池沿上,仰头看着宋时烬。这个角度让他能看到对方额前垂下来的几缕头发——大概是下楼太快被风吹散的,跟平时一丝不苟的站姿不太一样。
“在二楼看到你入水的时候右臂偏了。你那套307C的起跳点往外偏了大概两厘米,跟上周模拟赛比退步了。”宋时烬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了深褐色的药水,在苏霄离上臂外侧的擦伤处轻轻按下去。碘伏接触伤口的那一刻有轻微的刺痛,但宋时烬的棉签很快就变成了一圈一圈极小幅度的画圆——由外向内,一圈比一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贵重物品,“起跳时右肩转动了四次——平时只有两到三次。可能是冈上肌疲劳导致的代偿。你在空中调整了右臂角度来回避疼痛,但调整的幅度太大,影响了翻腾节奏。”
苏霄离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宋时烬上药的动作——这个人的手法太稳了,棉签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因为太轻而涂不均匀,也不会因为太重而刺激伤口。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跳水擦伤。而且他用了“冈上肌”、“代偿”、“翻腾节奏”这些术语——这些不是摄影师应该随口说出来的词汇,更不是在图书馆随便翻了几天运动医学书就能准确使用的词汇。
“你知道我右肩有旧伤。”苏霄离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宋时烬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涂碘伏。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但苏霄离注意到他托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点——非常细微的变化,只有被托着的那个人才能感觉到。“你在训练馆的所有技术细节我都要记录。伤病管理也是运动员档案的一部分。”
“那你怎么知道我伤的是冈上肌?老周从来没在公开场合提过——他只跟江医生讨论过,而且是在队医室关着门说的。你不会连队医的记录都看过吧?”
宋时烬把用过的棉签放在纸巾上,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对准伤口贴上去,用指腹在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然后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池边相遇。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池水的反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水纹。宋时烬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不露声色的平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眉眼的间距没有变。但他没有马上回答。那个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在苏霄离看来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档案室里有队员的健康体检档案。老周让我整理过,其中有一份是去年冬天你的肩部X光片报告,结论栏里写了‘冈上肌腱轻度炎性改变’。”宋时烬把急救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因为蹲跪而沾上的灰尘,“今天别再加练了。让肩袖肌群休息一下。冰敷十五分钟,明天如果还有酸胀感就告诉老周调整训练强度。”
他拎着急救包转身往二楼走,深蓝色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苏霄离趴在池边,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池沿上,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这个人的解释永远天衣无缝——整理档案、工作需要、刚好看到。每一次都合情合理,每一次都无懈可击。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让他更确定一件事:宋时烬接近他是有目的的。不是伤害,不是利用,是某种更复杂的、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东西。
X光片报告是去年冬天的。宋时烬来跳水馆才不到两个月。他如果要“整理运动员健康档案”,只需要按顺序归档即可,没必要逐字逐句地看每一份X光报告,更没必要记住一个非医学专业的人根本不会在意的“冈上肌腱轻度炎性改变”。他记住了,说明他是专门去看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带着某个特定目标去翻阅苏霄离的档案的。
有意思。苏霄离从泳池里爬上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嘴角翘了起来。他伸出右手摸了摸左臂上的创可贴——贴得平平整整,边缘没有一丝翘起,中间没有气泡。比他自己的手艺好得多。既然你想了解我,那就让你了解。我倒要看看你最后会露出什么表情。
“霄离你手怎么了?”林野从三米台那边游过来,趴在池沿上盯着他的手臂,“又擦伤了?你这个月第三次了——你得上心啊,别仗着水里摔不疼就——”
“没事。老宋帮我处理了。”
“老宋?”林野眨了眨眼,水珠从他湿透的刘海上滴下来,“你说那个摄影师?他还会处理伤口?”
“他说他在图书馆看过运动医学的书。”苏霄离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开始擦头发。他擦了几下,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林野,“林野,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观察得太细了——细到知道他肩膀哪块肌肉有伤、知道他吃不吃芥末、知道他每天早上几点到训练馆、知道他家楼下有几棵桂花树——你觉得这个人是在干什么?”
林野想了想。“暗恋?”
苏霄离把毛巾甩到他脸上。“你脑子里除了暗恋还有什么?”
“还有跳水。”林野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认真地说,“还有吃饭。还有江逾白——但他不算,他是队医。你问的这个问题——我觉得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暗恋,另一种是他是你的私生饭。”
“我们跳水队没有私生饭。”
“那应该就是暗恋。”
苏霄离放弃了这个话题。他拎着毛巾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宋时烬已经回到了他的老位置上,正在调三脚架的高度。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安静、有条不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苏霄离注意到一件事。宋时烬的急救包没有放回二楼——他把它放在了走廊栏杆最靠近池边的那一侧,伸手就能拿到。好像在说他预感到这个急救包很快还会被用到。
苏霄离推门走进更衣室。更衣室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他在第三个柜子前面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柜门上那个松动的把手——螺丝确实该换了。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薄荷糖的包装纸,不知道是自己什么时候掉的。
他把糖纸展开、抚平,放进了训练包最里层的口袋里。那里已经攒了三张糖纸——都是同一种品牌,同一种口味,都是宋时烬给他的
霄璃其实早发现宋时烬接近他是别有用心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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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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