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台上的星光与往事

入秋之后,天台的夜晚变得格外清亮。白天的训练强度越来越大,全队都在为省赛绷着一根弦,但只要到了晚上,爬上这方只有苏霄离一个人会来的天台,那根弦就可以暂时松一松。

周五晚上,苏霄离洗完澡从更衣室出来,没有直接回宿舍。他沿着铁梯爬上三楼,推开那扇永远虚掩着的天台门。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山脊上松树的气息和更远处不知谁家烧柴火的淡淡烟火味。天台不大,水泥地面上长了几丛倔强的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角落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浮板和断了腿的折叠椅,是这些年跳水馆更替器材时淘汰下来的。

今晚的星星格外多。白天下了场小雨,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到了晚上云全散了。银河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缓慢流动的河流,无数颗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些亮得刺眼,有些只是极细微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大小不一的碎钻。

苏霄离趴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北斗七星。勺柄朝北,勺口朝南——外公教他的辨认方法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勺口的最后一颗星叫摇光,是北斗七星里最亮的一颗,外公说它在古代被用来指引夜航的船只,是一颗带人回家的星。外公说勺子是用来舀银河里的水的,舀一勺,许个愿,愿望就能顺着银河漂到天上。

“去年许的愿是拿省赛冠军。下周就要比赛了,要是拿不到,是不是说明银河的水不管用?”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然后被自己逗笑了。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踩到天台门口那片碎石子的时候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个人的脚步声他已经能从所有环境音里自动筛选出来,就像在嘈杂的游泳馆里能自动分辨出老周的哨声一样。

“你怎么上来的?”苏霄离头也不回地问。

“门没关。”宋时烬走到他旁边,手里端着那个深蓝色保温杯,盖子拧开之后冒出一缕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灰色毛衣,领口露出白色T恤的边缘,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那门从来不关。锁坏了,老魏修了七八次,每次修完锁是好的但门关不上了。后来老周说算了别修了,反正除了我也没人上来。”苏霄离转头看了他一眼,“但你上来了。所以你不是‘没人’。”

宋时烬没有接这句话。他把保温杯放在栏杆上,热茶的白气在夜风中很快消散。他靠在栏杆上,跟苏霄离肩并肩,一起看着头顶的星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苏霄离问。

“在楼下看到天台上手机的屏幕光。冷白色的,应该是手电筒功能。”

苏霄离在心里把这个回答转了一圈。训练馆外面能看到天台的角度只有两个——一个是操场正中间,一个是停车场角落。宋时烬住在体校招待所,从招待所走过来不经过操场,只能经过停车场。也就是说,他大晚上经过停车场的时候,特意抬头看了天台。大晚上,路过停车场,不赶路,抬头看天台。这不是“刚好看到”——这是“在找”。

苏霄离没有戳穿。他把手肘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小时候,外公经常带我看星星。在城西老屋的天台上。他有一个很旧的望远镜,镜片上全是灰,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但他从来不擦——他说星星太清楚就没意思了,模糊一点才好看。”

“你外公说的话很有意思。”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大学教授,教了一辈子物理,书房里全是旧书和手稿。他走的时候我六岁,太小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苏霄离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那颗银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他的味道我记得——旧书、墨水、还有桂花。他书房窗外有一棵桂花树,跟训练馆墙头那棵一样。每年秋天,整个书房都是甜的。你说巧不巧——这世界上这么多棵树,偏偏训练馆也有一棵桂花树。我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就觉得外公还没有走远。就在墙那边,在书房里看书,等着我放学回去。”

宋时烬安静地听着。天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居民区传来的模糊电视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消散。

“你呢?”苏霄离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人——给你讲过星星什么的?”

宋时烬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霄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天台上起了一阵风,把墙头那棵桂花树上最后几朵花吹落了几瓣,金黄色的花瓣飘在水泥地上。

“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宋时烬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说话,“有些事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但我够不到。”

“什么意思?”

“比如我知道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很大一棵,树冠盖住了大半个院子。秋天推开窗就能闻到。但我记不起来那个院子在哪里,记不起来是谁种的,记不起来当时还有谁在。”宋时烬看着远方的山脊线,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穿过夜色在看一个不存在于当下的事物,“只有桂花香。每次闻到,就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挖掉了一块。还有一句话——一个老人跟我说的。他说:‘如果你迷路了,就去找一个姓苏的小朋友。他会帮我把东西拼齐。’”

姓苏的小朋友。苏霄离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碰到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姓苏。外公姓苏。这件事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他可能会当巧合一笑而过。但宋时烬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最底层费力地打捞上来的。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苏霄离问。

“找到了。”宋时烬说。他没有看苏霄离,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苏霄离没有追问“找到了谁”。他知道答案。他把头转回去,重新仰头看星星。但他的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只是几厘米的距离——肩膀轻轻靠向了宋时烬的胳膊。隔着两层外套的布料,那个触碰轻得像是不小心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移开。持续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走吧,太冷了。明天还要早起。”他往铁梯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时烬还站在栏杆旁边,月光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银白色,让那个平时滴水不漏的人看起来有些孤独。他的保温杯还放在栏杆上,热气已经散尽了。

“喂,”苏霄离喊了一声,“你那个不记得的人——不管他是谁——他要是知道你还记得他指过的星星,应该会很高兴的。还有,你院子里的桂花树。也许它也在找你。树不会走,它一直在那里,等你回去。”

他跑下铁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一层一层地回荡,咣当咣当的,像一首只有跳台和池水能听懂的歌。

宋时烬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他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凉透的茶喝完,拧紧盖子。然后他伸出手,在栏杆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泛起一圈极细的蓝金色光芒——只亮了一瞬就消失了。他迅速把手收回口袋,确认苏霄离已经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他想起爷爷沈知意。那个教他认星座的老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那个有桂花树的院子。那些记忆被时空裂隙撕成了碎片,但碎片还在——就像苏霄离说的,树不会走。他低头看着栏杆上刚才指尖留下的那个已经消失的光点痕迹,轻声说了一句苏霄离听不到的话。

“我找到他了。但我不敢告诉他我是来做什么的。”

so应该如何宣传一本名不见经传的小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天台上的星光与往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