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素

咖啡被烘得正热,初雪落在玻璃上,像杯子里的生物碱,慢慢溶解,消失在暗黑色的背景里。

宋临渊的手没有抖。

他在这个笼子里待了九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情绪和肢体剥离,隐藏真实的自己。

银勺在深褐色液面搅出细密的漩涡。

生物碱味道极苦,但溶进浅烘耶加雪菲的醇香里,苦味就会被咖啡本身的气息覆盖。

逐渐归于平静的咖啡液面映出眸子,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切在宋临渊半截白皙的小臂上,像一道道金色的锁链。

脚踝上的那只脚环冰凉地贴着皮肤,始终都是这个温度。

宋临渊端着托盘穿过长廊,廊柱的影子从他身上掠过去,直到第十七根的时,他想起了这个月自己刚满十七,距离他第一次被家人送到陌生Alpha的床边已经过去了九年。

九年前的画面偶尔还会在梦里出现:被悉心培养数年的他被母亲精心包装,母亲头回温柔地用指尖点着他的鼻子说“别怕,只是去见几个叔叔”。

他明白接下来的命运,却生不出抗拒与恐惧,只是本能地发抖,像被人攥住了尾巴的幼鼠。

漆黑的卧室。

空气里弥漫令人作呕的Alpha信息素,黑暗里,几团肥胖的□□的轮廓,交织着扭曲着。

**,最原始最恶心的**,他想逃却动不了。

整个人被浓郁的信息素挤压,窒息,痛苦,绝望。

而他的气味更像催化剂,蔓延至每个角落,一切都沸腾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蜷缩在阴影中的身体。

枪响,在自己即将跌入墨般深邃的黑暗时,门锁断开。

九岁的沈迟朔站在门口,门外填满火光和惨叫声,他身上沾着血,但那些血不是他的。

他眼底倒映冰冷的月色,像刚刚淬过火的利刃。他低头看着穿着轻佻的宋临渊,表情不是厌恶,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衣服很好看。”

宋临渊没有回答。

“你想不想死?”

宋临渊永远记得那一天。因为他活了七年,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把死当成一个选项,好像他还有资格选择似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想。”

沈迟朔缓步靠近,刀被抽出,像一轮弯月,静谧,美丽,让他能够安静坦然的面对死亡。

他以为那把刀会落在自己身上,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把颈动脉露出来,这个姿势他在家里学了无数次,不过不是为了去死,是为了在Alpha面前显得乖顺。

可刀刃转了个方向,划开了沈迟朔自己的脖梗。血涌出来,滴在宋临渊脏兮兮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那种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别动不动谈死,”九岁的沈迟朔把沾满鲜血的刀随手一丢,“你还小,多想想生命美好。”

他在说什么?宋临渊那时候想。一个刚刚杀光他全家的人,在自己面前谈什么生命美好?

侮辱也好,挑衅也罢,总之自己还得痛苦的活着,带着这一身伤疤,屈辱并丑陋的活下去。

罪魁祸首自然是沈迟朔,宋临渊在离开陷入火海中的“家”这样想道。

我要杀了他,因为他没有杀我。

那之后的九年,宋临渊被带到了这座庄园里,成为一只金丝雀,乖巧的困在笼中。沈迟朔给他请了老师,教他童年缺失的,唯独不教他任何讨好Alpha的东西。

他脚上的脚环用最先进的生物锁固定,每三个月需要沈迟朔的虹膜和指纹同时认证才能开启一次,用于更换内衬和维护。沈迟朔每月从他身上取一小管血,带回实验室分析他的信息素水平,然后调整下一周期的抑制剂配方。

“你不想被信息素控制吧?”沈迟朔第一次给他注射抑制剂的时候语气平静。

针头刺入皮肤,空气里能让任何Alpha立刻上瘾的气味渐渐消失。

宋临渊那时候还没学会隐藏自己的恶意,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也不想被你控制。”

沈迟朔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真正的纨绔子弟,眉梢挑得很高,眼睛里全是少年人的张扬和轻浮。

“也许吧,”他说,“但你得承认,我温柔多了。”

宋临渊没法反驳这一点。他的家人让他学会在陌生Alpha面前解开衣扣,极尽姿态,沈迟朔却用药物把他的信息素压制到几乎为零,让他在这座庄园里自由地行走,不必担心被任何Alpha闻到。

但那又怎样呢?也许对沈迟朔来说自己只是无数玩具和工具中的一个。

不过由于特殊的信息素,自己比其他玩具更精致,比别的工具更好用,仅此而已。

宋临渊推开书房的门的时候,沈迟朔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宋临渊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印着“紧急股东会议”“资产冻结”“继承权异议”之类的字样。

沈迟朔的父亲沈衡钧于一周前在私人游艇上去世,死因对外公布是突发心梗,四十二岁的壮年Alpha死于心梗,听着像个冷笑话。

不过任谁都知道牌局已经乱了。沈家是四大家族之一,沈衡钧又是唯一的主心骨,他一死,沈迟朔这个十八岁的独子就成了所有人眼里最可口的那块肥肉。

沈家的旁支虎视眈眈。二叔沈衡清已经在董事会上联合了几个大股东,要求重新审议沈迟朔的继承资格。

当然少不了顾家、江家、陆家,牌桌上的每一方都在暗自衡量这场变局中的利益得失。

沈迟朔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改嫁去了国外,他在这座庄园里独自长大的,无依无靠。

但新闻上的沈迟朔永远是另一副面孔。过去一周,他的社交媒体更新得比以往更频繁:昨天在私人会所开了三十万一瓶的红酒,前天带着两个Omega模特出海,大前天在赛车场把一辆限量版迈巴赫撞进了护栏。

评论区里有人骂他败家子,有人说他不知死活,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宋临渊也一直这么觉得。沈迟朔只是个运气好到爆炸的富二代,花钱大手大脚,做事毫无章法,一切动机都基于好玩。

山雨欲来,但这间书房在晨光里格外安静。

宋临渊端着咖啡走进时,沈迟朔正靠在沙发上。

十八岁的少年穿着居家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锁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九年前他为自己划下的那刀。他的五官比他父亲更为精致,下颌线条在炉火映照下十分清晰,睫帘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宋临渊知道他没有,一枚硬币正被他用右手捻着,在指缝间反复翻转,从宋临渊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停过。

“来了?”沈迟朔没睁眼,声音低哑,尾音却往上扬,如同一只慵懒的猫伸了个懒腰。

宋临渊把那杯咖啡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说话,退后一步,站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这同样是他在家族里学到的标准姿态:不会离Alpha太远显得冷漠,也不会太近显得急切。

沈迟朔终于睁开眼睛。他先看了看宋临渊,目光从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一路滑下来,最后停在他端着托盘微微发白的指节上。然后他才低头看向那杯咖啡。

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脂。沈迟朔喜欢喝浅烘的耶加雪菲,不加糖不加奶,宋临渊记得很清楚。这杯咖啡的香气是对的,颜色是对的,一切都对。

沈迟朔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大概两秒钟。这两秒钟里宋临渊的心跳几乎是静止的,他的指尖压在托盘底部,指甲嵌进木纹的缝隙里,力道刚好控制在不会发出声响的程度。

然后沈迟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宋临渊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口。

沈迟朔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然后他抬起头,对宋临渊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和他平日里在外面那些浮夸的、张扬的、玩世不恭的表情完全不同。

这个笑容收敛,克制,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眼尾却弯了,像是已经这样笑了无数次,但宋临渊从未注意。

“某种生物碱,”沈迟朔说,指尖在太阳穴处轻点,“数倍于致死量,你手法比去年进步了,去年你放秋水仙碱的时候剂量没控制好,咖啡颜色都不对。”

这语气像在夸奖考试进步的孩子。

“话说你从哪儿搞来这些的,去年就应该除净的来着。”

又一次暗杀,或者说是明杀,被他看破了。

新书草创,有意见请提出,我会尽力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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