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渊的瞳孔微缩。
沈迟朔静静看着他的反应又笑了。他从沙发上坐直身体,伸手拿起茶几上那部古董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号码。他拨号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有空闲出手整了整衬衫的领口。
电话接通,沈迟朔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邓伯,我书房。对,麻烦送一套抗心律失常的药过来,顺便带上阿托品和利多卡因。嗯,好像是生物碱吧?”
他顿了顿,听了听那边什么反应,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事,小问题。嗯,死不了。好。”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靠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咖啡又喝了一口。
宋临渊盯着他,手指轻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生物碱中毒的潜伏期极短,最快十分钟即可致命,沈迟朔不可能不知道。他已经喝了两口,两口,按照时间计算他的心脏应该已经出现了室性早搏,可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
“服毒很有意思吗?”宋临渊不解,即便在纨绔也不会疯到游戏自己的生命。
沈迟朔偏头看着他,那枚硬币还在他指间翻转,一枚镀金的摩根银元,正面是自由女神,背面是鹰。他忽然停下来,把硬币攥在手心里,然后朝宋临渊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苦的手。宋临渊记得这双手,第一次见到它时,满是鲜血。
“来,”沈迟朔说,声音低低的,“让我看看你的手。”
宋临渊没有动。
沈迟朔也不急,他就那么伸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宋临渊,这个有耐心的猎人正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出一种琥珀色的光,很亮,但不灼人。
宋临渊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沈迟朔到底要做什么,也许是因为沈迟朔刚才喝下了那杯有毒的咖啡,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该有的感觉。他把右手递过去,皮肤冰凉。
沈迟朔握住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隔着硬币,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宋临渊的指尖触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那是生物碱中毒初期的典型症状——室性心动过速。可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看,”沈迟朔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划过宋临渊的掌心,那道触感让宋临渊整条手臂都绷紧了,“你煮的咖啡,就算是毒药我也想喝。”
宋临渊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沈迟朔看着他因为重新躲入阴影而重新的瞳孔,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翻开那些被冷落许久的文件,开始签字。他签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状似轻松。但宋临渊注意到他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胸口,指节泛白,尽管沈迟朔的右手握笔依然稳,每一个签名都工工整整,看不出任何端倪。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一两分钟。
邓伯远推门走进。五十多岁的男人端着医药箱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宋临渊站在那里,只是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邓伯远跟随沈迟朔多年,比起沈衡钧,他更像一个合格的监护人,看见他,沈迟朔心甘情愿唤一声“邓伯”。
因此他也比谁都清楚这座庄园里真正的主人和他唯一的笼中雀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沈迟朔放下笔,接过邓伯远递来的药剂仰头喝下,然后又把一支利多卡因推进了自己的静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心电监护的贴片被按在他胸口,邓伯远看着便携监护仪上逐渐趋于平缓的波形,微微松了一口气。
确认他没有大碍之后邓伯远退出去了,关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迟朔坐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药物大概起了作用,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下来,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同一张薄薄的宣纸,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左手依然按在胸口的位置,指节微微蜷缩,还残留着心律失常时那种被人攥住心脏的余悸。
宋临渊站在原地,脚踝上的脚环忽然变得很重,重得他几乎站不住。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是不是有病”,比如“下一次我会直接杀了你”,比如“你到底想要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沈迟朔会怎么回答。
沈迟朔会笑着说,我知道啊。沈迟朔会笑着说,没关系。沈迟朔会笑着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就是我想要的。
沈迟朔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明明可以恨自己,杀了自己,可却总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自己做的一切与他无关,而他却能随时随地的摆弄自己。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宋临渊走到窗前往下看,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庄园的大门,车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从车里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面容和沈迟朔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沈迟朔的眉眼间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锋利和清澈,而这个男人的五官像是被钝器反复打磨过,圆滑而阴沉。
沈衡清,沈衡钧的亲弟弟,沈迟朔的二叔。
宋临渊看到沈衡清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这栋建筑,脸上挂上丝阴鸷的笑意。
那个角度看不到二楼的书房,但他仍然看了很久,不紧不慢地审视如同属于自己的领地。然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沙发轻微的响动。
宋临渊转过身,看到沈迟朔已经站了起来。他左手还攥着胸口处的衬衫布料,指节微微泛青,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宋临渊见过无数次这个表情,那是沈迟朔在外面世界的标准表情,属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少爷,属于一个在父亲死后依然只知道花天酒地的败家子。
但今天,宋临渊忽然从那个表情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冷得似冬夜的寒潭,清明得同山顶的清水。
沈迟朔走过来,从宋临渊身侧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们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中间只隔了不到几厘米的空气。沈迟朔低下头,呼吸拂在宋临渊的发顶,那一瞬间宋临渊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极淡极淡的,被他捕捉到的,是大雪压断松枝时溅出的冷香。沈迟朔对他的信息素压制得极好,九年如一日,从未让宋临渊感到半分Alpha信息素的压迫感。
“你会留在我的书房里吗?”沈迟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宋临渊没有说话。
沈迟朔自顾自地笑了,迈步走向了书房的门。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
门开了一半。
“沈迟朔。”宋临渊开口。
沈迟朔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宋临渊张了张嘴,想说“你死了我怎么办”,但这句话太荒唐了,他说不出口。他和他之间不该有这种对话,他应该恨他,他恨了他九年。
“你的咖啡还没喝完。”
沈迟朔侧过头来。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沈迟朔的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的笑容忽然变了,从那种虚假的、纨绔的、用来应付全世界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宋临渊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疲惫,有温柔,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还有一点点宋临渊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庆幸。
“有些东西慢慢来,不用急,”沈迟朔说。
门合上了。
宋临渊站在原地,听着沈迟朔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下楼,和那些来者不善的人寒暄。他的声音从一楼大厅传上来,轻佻的,张扬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酒色气息:“二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刚开了瓶好酒,要不要尝尝?”
宋临渊慢慢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剩下的一小杯咖啡。液体已经凉了,表面那层油脂凝结成了薄薄的一层膜,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神里有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怕什么?怕沈迟朔死?他今天就是想让他死。
对,他今天就是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的动摇和犹豫全部冻住了。宋临渊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用过的针剂——注射液,还剩大半支,一个小小的衔尾蛇标记印在青灰的针管上。他把针剂举到眼前,透明的液体在光线下没有一丝杂质,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沈迟朔不会死。他太清楚了,这个庄园里储备着市面上能买到的一切解毒剂,邓叔的急救反应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生物碱有特效解毒药,只要抢救及时,致死率无限趋近于零。他今天的行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死沈迟朔——如果真的想杀他,他不会选择在邓叔当值的时候下手,不会选择在书房这种随时有人进来的地方,不会选择用他们给的生物碱。
他想做什么?
宋临渊把那支针剂重新收好。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他要的不仅仅是沈迟朔去死,他要的还有沈迟朔的痛苦,感受濒死的窒息与无力。他从没想过仅凭一杯咖啡就了结一切。
他想要沈迟朔知道,这九年他不是被保护着,他是被囚禁着。
他要沈迟朔明白,那些所谓的温柔和纵容,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驯化,用蜜糖取代鞭子,把笼子装饰成宫殿。
尽管沈迟朔从未在意,但他要让沈迟朔明白自己恨他,恨得深入骨髓。
宋临渊弯腰捡起那枚沈迟朔落下的摩根银元。
银元还是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把它攥紧在手心里,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直到那枚硬币的边缘嵌进掌心软肉里,传来钝痛。
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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