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迟朔死后,自由亦或者死亡。
两者都可以,他不在乎。
楼下忽然传来沈衡清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度,带着冠冕堂皇的义正词严:“小朔,该在什么时候干什么,我希望你懂。”
宋临渊走到窗前,看到沈迟朔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楼梯口,姿态松松散散的,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正歪着头听沈衡清说话,嘴角挂着那种不务正业的笑容。
“二叔说得对,”沈迟朔懒洋洋地晃了晃酒杯,“所以我这不是等着二叔来教我吗?”
随手挥了挥,邓伯远从阴影中走出,将一沓纸递到沈衡清面前。
沈衡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缓缓伸手接过,仔细翻阅一遍,眉心才渐渐舒展。
这是一份转让合同。
他没料到沈迟朔会这么痛快地服软。他打量着这个侄子,试图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到破绽,但沈迟朔只是举杯,眼角眉梢全是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
宋临渊把窗帘拉上,转身走进了书房的里间。那里有一张床,沈迟朔偶尔在这里过夜时会用,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那些是沈迟朔每个月为他亲手调配的抑制剂。他拿起其中一瓶,标签上是沈迟朔的字迹——沈迟朔的字很漂亮,笔画锋利但结构匀称,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张扬跋扈,骨子里有奇异的平衡感。
标签上写着:“每日一次,每次两粒。低温避光保存。勿忘。”
勿忘。
宋临渊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胶囊,就着那还剩下的一小口咖啡,把药送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上炸开,掺着生物碱残留的微涩,那股味道让他皱了一下眉。
沈迟朔说他永远不会浪费宋临渊煮的东西。
宋临渊想,他也是。
他倚在墙边,闭上眼睛,听到楼下沈迟朔还在继续他的表演,声音轻佻而张扬。
而宋临渊的心跳在慢慢紊乱,咖啡因和微量生物碱残余的双重刺激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的思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
他想杀沈迟朔。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他会让沈迟朔一次又一次地站在死亡的边缘,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回到他身边。
因为这就是沈迟朔教会他的——选择。
沈迟朔给了他选择的权力,那他就用这个权力来选择杀了沈迟朔。这很公平。
宋临渊无声地笑了一下。窗外,沈衡渊的车队已经驶离了庄园,沈迟朔的脚步声重新在楼梯上响起来,不紧不慢的,一步一顿的,同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门被推开了。
沈迟朔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
“杯子空了,”沈迟朔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宋临渊没有回答,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感觉到沈迟朔走过来,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试探了一下温度,干燥而温热,指尖还带着红酒的凉意。
“下次,”沈迟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得像叹息,“别自己喝那杯咖啡。”
宋临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生物碱残留会损伤心肌,”沈迟朔收回手,“你的心脏比我的金贵。”
一支针剂注入颈后静脉,突如其来的刺痛使宋临渊睁开双眼,正对上沈迟朔近在咫尺的眸子。
静静等待针头拔出,几滴小血珠掉落在地。
也许是残留的生物碱作祟,自己心率过快了。
宋临渊推远了沈迟朔,没用多大力气,快步离开,地上的血珠没来得及凝固就被匆乱的脚步碾碎。
门被带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宋临渊回到自己房间,不大,装饰简单。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摩根银元,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
沈迟朔,他想,你最好活到我杀你的时候。
我还不想那么快就原谅你。
房门此时却被叩响,惊起窗外夜莺北飞,越过层层晨雾。
与此同时,顾家大宅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把房间切成了明暗两半。
灯下是一张紫檀木的小几,上面搁着一壶正温着的黄酒,两只杯子,一碟盐渍梅子。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西装外套早脱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老旧的百达翡丽。
他端着酒杯,没喝,只是让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慢慢挂痕。
对面坐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眉眼与顾衍相似,但线条更柔和,像被水洇过的工笔画。
顾明屿,顾衍之兄长的遗孤,自小养在他身边,名义上是侄子,实际上与儿子无异。
“叔,你把东西给那个人了?”顾明屿剥着一颗梅子,语气随意。
顾衍之“嗯”了一声。
“那个宋临渊?”
“嗯。”
顾明屿把梅子肉撕成细丝,慢悠悠地塞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他嚼了一会儿,含糊不清地问:“他真给沈迟朔下毒了?”
“下了。”顾衍之终于喝了一口酒,“不过没死。”
“那不就是没想真杀?”
顾衍之看了侄子一眼,嘴角微微牵动,说不上是笑还是赞许。“你倒是比他清醒。他自己恐怕都还没想明白。”
窗外,晨风把竹影吹乱,像谁打翻了一砚浓墨。
门外,敲门声越发急切,宋临渊猜不是沈迟朔。
“进。”
门开了。
进来的人让宋临渊微微意外,但不是很多——在这个庄园里,最好不要不对任何人的出现感到意外。
沈昭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扣得很紧,袖口也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包得严实。
他比宋临渊小一岁,十六,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站在门框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瘦竹。
“临渊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刻意的怯意,“我给你送宵夜。”
宋临渊看着他,没说话。
沈昭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把托盘往前递了递。托盘上是一碗海鲜羹,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把银勺,勺柄上刻着沈家的家徽。他的手指白且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因为用力端着托盘,指节微微泛白。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乖顺,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宋临渊在这个庄园里待了九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乖顺。他自己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你是沈家人,不用给我送饭。”他说。
沈昭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银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放好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不知道该不该走。
宋临渊注意到他的视线扫过了床头柜上的那排药瓶。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宋临渊捕捉到了。
“还有事?”宋临渊问。
沈昭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浅的棕色。他的表情是犹豫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临渊哥,”他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给堂哥煮咖啡了吗?”
宋临渊的指尖微微一顿。
“轮不到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他。”沈昭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还是轻的,但那种刻意的怯意消失了,像一层薄冰被踩碎,露出底下的水。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宋临渊。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不再有方才的畏缩,而是另一种东西——宋临渊见过很多种眼神,厌恶的,贪婪的,怜悯的,**的,但沈昭眼睛里那种,他没见过。
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像一个走夜路的人看见了远处唯一亮着的灯。
“我是担心你。”沈昭说。
宋临渊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晃动。沈昭站在原地,和他的目光静静对峙。十六岁的少年,肩背薄得像一片纸,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比方才直了一些,像一株终于敢在风里直起腰的草。
“沈迟朔每个月从你身上抽一管血,”沈昭忽然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不想知道他用那些血做什么吗?”
宋临渊的瞳孔微缩。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放在被子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指尖攥住了被单的纤维。这个动作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沈昭却看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满足。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沈昭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变成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肩膀缩回去,目光垂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浅了三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
“临渊哥,”他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浅棕色的眼睛,“我一定会帮你离开这里的。”
门合上了。
银元上,自由女神的眼睛泛过一瞬红光。
书房里,沈迟朔听着耳麦里门合上的声音,什么表情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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