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宋临渊在床沿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褪成铅灰,又从铅灰沉入墨蓝。
他没有开灯,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雪光,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脊背微微弓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拇指指甲反复刮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刮到皮肤发红,隐隐有些疼了,他才停下来。
看着渗出血液的关节,宋临渊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因为他的信息素,还是因为他本身。宋临渊逃避般把思绪寄托在疼痛中。
药瓶还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排成一排的白色小瓶在暗处像一排整齐的牙齿。最左边那瓶标签上写着"每日一次,每次两粒"。他伸手拿过那一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胶囊在手心里。
白色的,小小的,没有气味。和过去九年里每一个清晨他吞下去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合上手掌,掌心微烫。胶囊壳的棱角抵着皮肤,不怎么舒服,服下,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闭上眼。沈迟朔的信息素从四周浮上来,那一瞬间的浓郁几乎要从鼻腔灌进肺里。他按着胸口的布料,试图把那种气味从脑子里清走,但它黏得太紧,冷而潮湿,怎么也甩不掉。
不知不觉陷入沉睡。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正午的白。雪停了,天空是没有一丝云的淡青,光很亮,刺得人眼睛发酸。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托盘,一碗白粥,一碟菜,一双竹筷,整整齐齐摆着。粥还是温的,有人进来过,也许是沈昭,他不清楚沈昭是否闻到自己身上浓烈的Alpha信息素。
宋临渊坐起来,后颈有些僵。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米粒煮得软烂,没什么味道,但热的东西从喉咙滑进胃里,把他身上残留的寒气驱散了一点。
喝完之后把碗放回托盘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地上那些痕迹已经消失。庄园的保镖们在清理,深色的身影在雪地上移动,把残骸和余烬收拢、装袋、运走。
远远地能看到湖面,冰层比昨天更厚了些。湖对岸的树林静悄悄的,看不出任何有人待过的痕迹。
宋临渊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忽然想,自己这九年到底做了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干,他觉得在沈迟朔眼里自己一定很可笑。
但作为宠物的他在沈迟朔那里得到了一种情感,这种情感强烈而复杂,探求它的本质终究是徒劳无果的。
他攥紧了银元。
他恨沈迟朔,这恨是真的。他恨得那么被动。
九年来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反抗,其实他只是在回应。沈迟朔给他一个动作,他给一个反应。沈迟朔把他从火场里拎出来,他就活着。沈迟朔给他抑制剂,他就吃。沈迟朔让他在这个庄园里自由行走,他就在这个庄园里走来走去。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一件事,哪怕是把毒药换成更致命的剂量,也还是在沈迟朔的眼皮底下做的。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沈迟朔先露出软肋。
但沈迟朔真的露出软肋了——他倒在自己面前,信息素失控,手攥着胸口布料,嘴唇白得像一张纸——宋临渊蹲下去,扶住了他。
他那时候为什么蹲下去?
窗外有一只鸟掠过,翅膀在雪光里划出一道灰影。宋临渊看着它飞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树林。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比恨意更深的恐惧。
他猛地从窗边走开,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又停下。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排药瓶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他走过去,打开衣柜,里面挂着衣服,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熨得没有褶皱。他盯着那些衣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里面那件黑色的薄外套扯了出来。
换上外套,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想到邓伯远昨天说的"请您待在房间",想到庄园里那些穿深色战术服的人,想到沈迟朔此刻在哪里、什么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走到走廊上之后能去哪里、能做什么,但他的手还是往下压了。
门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壁灯亮着,光在墙壁上投出暖色的光斑。
他想去找沈迟朔,不需要原因,他只是不想再被动的活在沈迟朔手里。
但他根本不知道沈迟朔被带去了哪里。庄园很大,地上三层,地下一层,还有他从来没去过的偏楼。邓伯远把人带走了,他连方向都没看清。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
宋临渊转过身。
沈昭站在走廊尽头,穿着白衬衫。他手里拿着杯水,但宋临渊注意到那杯水的水面在微微晃动——沈昭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克制着,但掩不住。
"临渊哥,"沈昭的声音很轻。
宋临渊没有说话。
沈昭端着托盘走过来,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在试探。
他走到宋临渊面前,站定,微微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走廊的昏光里显得很温和。
但宋临渊看到了那层温和底下的东西。上一次沈昭来送宵夜的时候,他眼里的东西已经被宋临渊记住了。
"他还在昏迷。"沈昭说。
宋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没法进去看,"沈昭垂下眼睛,"邓伯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但我听到他们说话,说易感期被药物强行触发,身体负荷太大了,他还没醒过来。"
宋临渊没有接那杯水。他看着沈昭,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他端着托盘时用力到泛白的指节。
"你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宋临渊说。
沈昭的睫毛颤了颤。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那种怯意慢慢褪去了,露出底下更沉的东西。
"临渊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信我吗?"
宋临渊没有回答。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手指从托盘边缘收回来的时候还在抖,但他站直了身体,脊背挺得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直。
"你今天早上吃了药吗?"
宋临渊看着他。
“吃了。”
沈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克制的、被压住了大半的亮。就像火炭被灰烬盖住,只露出一点橙红色的边缘。
"明天早上,"沈昭说,声音更低,"别吃。"
宋临渊没有动。
"一次就够了,"沈昭往前挪了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宋临渊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就一次。你的信息素会回来,他会感应到。到时候他们不得不让你进去。"
宋临渊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沈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点,但宋临渊觉得那张十六岁的脸上出现那种笑很奇怪。
"因为我见过,"沈昭说,"他在易感期的时候,只有你的气味能让他稳定,虽然你从未真正靠近过他。"
宋临渊的喉咙发紧。
"你不告诉我这些,只是为让我少吃一次药。"他说,"你想要什么?"
沈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从火炭变成了刀刃。很薄很利的一线,被他压在瞳孔深处,不露锋芒,但宋临渊能感觉到那道光的存在。
"我说过了,"沈昭说,"我要帮你离开这里。"
宋临渊没有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闷响。他看着沈昭,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肩膀单薄。
"就一次药,"沈昭重复,"明天别吃。然后等他的消息。他会要求见你,我保证。"
他端起矮柜上的托盘,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变回那个怯懦少年的样子,肩膀缩回去,目光垂下来,连呼吸都浅了三分。
"临渊哥,"他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浅棕色的眼睛,"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宋临渊呼吸却很重。
他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窗外的雪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脚边滑到墙壁上,又从墙壁上滑到天花板。
沈昭说的"以后"并没有来。
当天傍晚,邓伯远敲了他的门。
宋临渊开门的时候,邓伯远站在门口,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但宋临渊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道褶皱,像是被攥过之后没有完全抚平。
"沈先生醒了,"邓伯远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请你过去。"
宋临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现在情况稳定了吗?"
邓伯远沉默了一会儿。"信息素还在波动,但他意识清醒。他说想见你。"
他说想见你。
宋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眼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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