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kiss

病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暗黄色的灯光像缓慢渗透的液体,在墙角积了一小摊,更多的地方被阴影填满,易感期的Alpha大多喜欢昏暗的环境,因为黑暗让猎食者安心。

监护仪的屏幕在这片昏暗中发出幽绿的荧光,波形平稳地起伏着,嘀嗒,嘀嗒。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浓到几乎能尝出咸苦,这种人造的、化学的气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东西。

沈迟朔的信息素。被药物强行压回去,但还剩一缕缕,冷而尖锐。

宋临渊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迈。

病床上的沈迟朔靠坐着,背后垫了个枕头,病号服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浅银色的旧疤。他的面色并不好,嘴唇也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正安静地、不偏不倚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眼底有光,干燥而柔软。

邓伯远从他身侧经过,把门带上之前看了宋临渊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宋临渊捕捉到了里面那种说不清的意味,像警告,又像默许。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把走廊尽头隐约的风声切断,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过来。"

沈迟朔的声音很哑,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宋临渊走近一些。

宋临渊没有动。他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攥住皮肉。他发现自己需要这种痛才能稳住呼吸。

"你站那么远,"沈迟朔说,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虚弱而浅淡,但确实是笑,"怕我咬你?"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盯着沈迟朔的脸,盯着他脖颈侧面那块被注射器刺入留下的淤青,青紫色的,边缘泛着一点黄,像一块在皮肤上慢慢融化的瘀痕。他的信息素从那个位置渗出来,极淡极淡的一缕,但足够让宋临渊的后颈开始发烫。

他终于动了。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在门与病床之间的三块地砖上,靴底压着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走到距离床沿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往前。

沈迟朔抬起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的双眼都藏在阴影里。

他的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手腕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边缘微微翘起一角,底下的血管泛着淡淡的青色。

"手。"他说。

宋临渊没有动。

沈迟朔安安静静地等着,掌心朝上,骨节分明,因为失血和药物而泛着病态的苍白。那只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件被水浸透的白瓷,脆弱又固执。

"宋临渊,"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地、小心地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体温,"我想握一下你的手。"

宋临渊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一拍里他听见监护仪的嘀嗒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某种东西在不断逼近。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甲嵌进掌心的力道几乎要刺破皮肤。然后他松开了。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还带着丝丝血痕,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来的鸟。

最终他伸了过去。

指尖触到沈迟朔掌心的那一瞬间,他的腕骨被扣住了。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可那只手的热度透过皮肤渗上来,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铁。宋临渊下意识地往回抽了一下,但没有抽动。沈迟朔的拇指贴着他的腕脉,指腹的薄茧压着跳动的血管,停留了两三秒。

"心跳很快,"沈迟朔低低地说,嗓音贴着喉咙滚动,像冬天炉火里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没吃今天的药?"

宋临渊的瞳孔缩了一下。"吃了。"

“那你为什么心跳这么乱?”

得不到回答,沈迟朔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从指尖顺着腕骨一路攀上来,扫过他的小臂、肩膀、最后落在他抿紧的嘴角上。他没有追问,拇指从腕脉上滑开,沿着宋临渊的手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划过去。指腹擦过指节,擦过指缝,最后停在他的指尖上,把整个手掌包裹进来。这个动作很慢,慢到宋临渊能数清每一次皮肤相触时细微的摩擦感,留下发烫的痕迹。

"沈昭找过你。"沈迟朔说。这不是疑问句。

宋临渊的脊背绷紧了。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沈迟朔握得稳,不紧不松。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沈迟朔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尾,眼底那层柔软忽然变深了,深得像口井,井底有光,但看不透有多深。"你撒谎的时候,我舍不得揭穿。"

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房间。那种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大,像某种微小的、不知疲倦的脚步声在墙壁里来回走动,一圈一圈,没有尽头。沈迟朔的掌心裹着宋临渊的手,干燥而温热,指节间的薄茧磨着他的指腹,磨得有些发痒。

"宋临渊。"沈迟朔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贴着喉咙发出。"你知道我为什么每个月抽你的血吗?"

宋临渊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看着沈迟朔的眼睛——那双瞳孔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试探,不是那种纨绔式轻浮。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太久,终于在某一刻决定停下来喘口气。

"你——"

"不是为了调抑制剂。"沈迟朔打断他。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带着气泡碎裂的声响。"你的信息素……很特别。我说过你不想被信息素控制吧?但你不知道,你天生就应该是那种能让所有Alpha为你疯狂的人。"

宋临渊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僵住了。一股凉意从脊椎底端窜上来,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立起。他闻到了什么——空气里那股被压制住的气息忽然变浓了,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薄薄的冰壳被撑出细密的裂纹,冷气从裂缝里渗出来,缠绕在他的鼻腔里,钻入后颈腺体的位置,让他整个人像被浸入一池冰水与沸水交错的水流中。

"沈迟朔——"

"我杀你全家,"沈迟朔说,语气平静,"我救了你。我囚禁你,每个月抽你的血,让你想杀却杀不死我。你以为我是疯子。我就是。"

他抬起头看着宋临渊。那双眼睛在暗黄色的灯光下亮得过分,薄冰底下封着的一团火,烧得不烈,但一直没灭,九年如一日,把冰从内侧烤出无数道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但我没有在玩弄你,"他说,拇指慢慢抚过宋临渊的指背,动作很轻,"我从来没有在玩弄你。"

"那你..."宋临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却感觉不像他自己的。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烫,从指尖到肩膀。他感觉到心脏很不舒服,前所未有的,感觉被人用力攥住。

他找不到词。那些词都在嘴边,但凑不成句子。他恨了一个人九年,恨得深入骨髓,恨得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人怎么还不死,可此刻他站在这里,手被握着。

"宋临渊,"沈迟朔轻声说,"我从来没打算让你原谅我。"

他松开了手。

宋临渊的手从那只温热的掌心里滑落下来的时候,皮肤上有一种空荡荡的冷。他想下意识地想把手指收拢,但忍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再次抵住床尾的金属护栏,冰凉的触感从腰线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沈迟朔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腕骨上那块留置针的胶布边缘翘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按平。

"宋临渊,"他说,"你过来一点。"

宋临渊没有动。他站在原地。

沈迟朔微微侧身,从被子里挪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庄园病房的木地板被地暖烘得温热,他的脚踝在病号服裤管下方露出来一截,细瘦而苍白,踝骨突出的位置有一小块淤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他站了起来。

留置针的软管被他顺手撕了,胶布扯开时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记,几滴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来,顺着腕骨流进掌纹里。他没有管,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到宋临渊面前。

宋临渊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后腰已经被护栏抵住了,退无可退。沈迟朔站定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被消毒水压着的信息素正从那道被撕掉的针孔里渗出来,他的气味裹着呼吸,灌进宋临渊的鼻腔里,让他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烫、跳动,随时都能被引爆。

"沈迟朔——"

他没能说完。

沈迟朔低头吻了他。

那个吻落在他嘴角偏左的位置,轻得像雪飘落,又像某个人在确认一件极其脆弱的东西是否仍然完好。宋临渊的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静了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消失了,窗外的风声消失了,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轰鸣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片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苦味的触感,和沈迟朔因为呼吸而微微颤动的气息。

他应该推开他。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节抵在沈迟朔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骨骼和皮肤,体温高得不正常。但他的手指没有发力,就那么停在上面,像叶子落在水面,被水流托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漂。

沈迟朔的唇从他嘴角移开,移到他的唇角正中央,然后又移开,移到他的下唇。他的呼吸乱了一拍,带着那种被药物压制后残余的粗重,但他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在宋临渊的唇上轻轻地、缓慢地碰了三下,试探着。

第四下的时候宋临渊终于动了。

他的手掌猛地撑在沈迟朔肩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两个人之间拉开几寸距离。沈迟朔被他推得向后退了半步。他的嘴唇上沾着一层很薄的水光,眼底暖意还在。

宋临渊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后颈的腺体很烫,膝盖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讨厌又迷恋这种感觉,意识和身体纠缠,信息素与抑制剂混合翻涌。

他猛地转过身去。

"宋临渊。"沈迟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临渊没有回头。他把门拉开,走廊里冷冽的空气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和裸露的脖颈上。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沈迟朔唇瓣的触感。

他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把沈迟朔的信息素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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