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
蓦地被人扣住裸露在外的肩膀揩油似的摸了两把,抱着香槟见底的关山月缩了缩好孩子装乖才有的圆亮大眼,偏头仰视一身淡蓝礼裙笑得猥琐的程立雪,表情僵硬的呵呵两声,原形毕露道:
“你就不能偶尔淑女一下,让你这身价值不菲的礼服上点档次。”
“谁有你会装呀。”
程立雪眼底满是对关山月身上这身浅粉色点缀了蔷薇花礼裙的溺爱,尤其是拢起耳边黑发的同色蝴蝶结衬得少女一张柔美的脸格外小,一刻钟前和季弘礼上台露面时,甚至盖了现在被宋若清带去社交的季温婉一头:
“说起来是给你办的宴会,季家那对夫妇倒是带季温婉和季遇出尽了风头,一点也不考虑别人怎么看你。”
“那有什么。”
关山月无所谓的叉起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甜甜的奶油味充斥了整个口腔,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才得到舒缓:
“季温婉本来就是给季遇培养的帮手,你别忘了季遇也在幻影二队,那小孩心也不在公司上,我的便宜老爹就算再不是个东西还是很疼这个小儿子的,不然你以为他没事能给幻影烧钱?”
提起幻影,程立雪忽然眼前一亮,她往关山月身边凑了凑,附耳说:
“友谊赛时间就定在下个月初,果然不出你所料,幻影负责人还真是应的痛快。照你这么说季家不想在继续追投幻影的话,他们可是很需要这笔钱周转的,毕竟他们赞助虽然多,但真正能毫无负担的运作下去,还是得靠季家出钱。”
关山月不置可否。
季弘礼很早之前就在考虑是否及时制止这个创造不了收益的开销。
上一世季遇为了保幻影和季弘礼闹了不止一两次,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
再者赛车行业商业化逐渐在国内兴起,近年来媒体的传播,各大车队也累计了不少粉丝数量,就拿幻影、雷霆两大数一数二的王牌车队,人气较高的首发车手周边和广告代言收益也是比不小的数目,就算周淮没有和凌序这层关系在,以他确实在投上颇有的那点天赋,在幻影彻底脱离季家之后,也会主动试探的抛出橄榄枝。
“话虽这么说,幻影那边整体实力已经比四年前高出一大截,单拎凌序来说,近几年的国内比赛一度盖过雷霆的洛起,还有你别忘了当年在这个圈子里和你并称为光速双星的沈澄云,你避赛的一年里,她和追光的韩珈沅在世界级比赛一再刷新成绩,全球积分排名追到了前五十,不是我赛前说丧气话——”
程立雪难得认真:“咱们音速拿不出好的待遇,只能靠实力和名气吸引好的苗子,暂时能拿出来和各大车队首发媲美的,只有你和傅翊,蔷薇,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真的已经从那个阴霾的雪夜挣脱而出,准备好重新面对自己的热爱了吗?
关山月沉默的吃着蛋糕,末了有半分钟,她颔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跳了个话题,浅笑着问程立雪:
“小雪,你还记得我喜欢的那个车手chi吗?”
“哪能忘啊。”
程立雪轻笑出声,抿了口香槟,思绪回到了与夏逸和关山月在京市一中刚认识的那会儿,他们才十一、十二岁。
关山月打小喜欢赛车源于夏逸。
他们家是邻居,城中村没拆迁前,夏夜写完作业,关山月总会提着一半西瓜敲响隔壁的门,赶上饭点了便被叶絮语留下,一起围在家里的四方桌上,陪扒拉了满脸米饭的夏逸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许久才会直播一次的赛车比赛看,正好被一举冲过第二十一届维里亚终点、打破世界纪录的21号车手抓住了眼球。
关山月关注了他整整八年,喜欢了他整整八年,她爱上了那种跟随他的赛车速度心脏碰碰悸动的感觉。
后来不清楚那位从来没在公众露过脸,且不属于任何车队的21号车手为什么再也没有跑过比赛,但从那之后关山月对赛车的喜欢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拜了夏杨这个前雷霆机械师为师,跟着他一起学车、修车、懂车。
“所以你不也学着他一样神秘,跑了这么多年比赛,那些想挖你的车队什么信息也找不出,只能通过你的身材判断出你是个年龄不大的女生。”
程立雪古灵精怪的眨了眨眼。
“是,哪怕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他。”
关山月神情软了下来,两手捧着酒杯,指腹缓缓搓着杯壁,一点一点勾起那段最纯真肆意的回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再继续执着赛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或许当时他可能和现在的我一样,因为某些原因身不由己。”
关山月忽的吸气,粉黛修饰的脸颊如释重负的鼓成个包子:
“可我现在不想逃避了,我怀念爸爸妈妈看我比赛时替我骄傲的模样,也想重新换个新的身份,带着21号,去跑他还没来得及跑过的赛道。”
“说得好。”
夹着发的蝴蝶结被人揪了揪,关山月听出了傅翊的声音,默契的和来人击了个掌,便听向来仰着头看人的傅家小少大放厥词:
“四年了谁不进步啊,管他什么新秀新星的,我们建车队的时候他们还吃车尾气呢。”
“话别说的太早傅少,这次友谊赛就看你和蔷薇的表现喽,脚踩幻影,拳打追光,再和雷霆维里亚见真章。”
兼任音速经理人的程立雪想美了,还算顾及面子的捂着嘴巴嘻嘻偷笑,末了余光扫到不停朝关山月投来目光的周淮,肩膀撞了撞她:
“那家伙对你贼心不死啊。”
“就怕他不敢来呢。”
关山月扬了个神秘兮兮的笑,对着今天来宴“肩负重任”的傅翊wink了下。
少年登时像吃了馊饭似的面色一僵,朝留意他动向许久的季婕茜瞟了眼,不忍直视说: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关山月眼神瞟向其他地方,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面色狡黠说:
“我可看到你给人家漂亮姑娘抛媚眼了,回头我就告诉夏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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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从来没见过关山月那副模样。
像轮张扬灿烂的阳。
没人知道,他其实在关山月朝自己投来第一次目光时,便将这个之后同他一起作为一中招生宣传片男女主角的小姑娘记了住。
她有些怯懦,和人对视的时候像个抱着橡树子迅速逃窜的松鼠。
这是周淮对她的第一印象。
后来在领奖台上接触多了,周淮看得出她身上散发的那点不比明月耀眼的光,他见过太多优秀的女生,记忆中的关山月总是梳着高高的马尾,偶尔跑操的时候会编成蝎子辫,人就像她的脾气一样,淡淡的平平的,唯一的波浪就是遇人的害羞胆怯,一句话也说不完,乖的像个任人摆布的假人,是一颗围簇明月再普通不过的星。
周淮不是没动心过。
唯一一次。
是他和不知道第几任女朋友吃完午饭,从学校食堂侧门出来,经过小树林时,恰巧碰到因为人多抢不到饭,只能坐在台阶上小口吃泡面的关山月,他记得那天中午阳光格外刺眼,少女盛着光,嘴角溢了浅浅的笑,正从清汤寡水的面里挑出烫熟的火腿肠喂流浪猫。
目送缠了关山月许久的傅翊和程立雪相继离开,一直喝闷酒的周淮终于从沙发上站起,顺手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端了杯酒,缓步朝静静坐在一旁避开喧嚣的少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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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危止寻了个偏僻的角落,若有所思的回视对面一身西装得体的季砚颇有深意的眼神,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偶尔对着路过和他打招呼的熟人谦逊内敛的点点头——
也许曾经商业上有过合作,也可能是哪场饭局有过一面之缘。傅危止很少记得住无关人士的脸,因此回应的都很客套。
季砚放下第二个空酒杯时,不远处的许嫣然拉着季温婉的手仍然和季家夫妇攀谈的愉快,他冲傅危止没好气的扬了扬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调侃:
“我看你嫂子对温婉挺满意的。所以你打算怎么跟她和你们家老爷子解释?舅舅和外甥的未婚妻一见钟情谈起了地下恋?我可跟你说啊傅炽,季温婉是我妹,山月也是我妹,这件事你要是处理不好惹哭一个,我可不念兄弟情分,跟你没完啊。”
一旁备酒台的服务生晃了晃几杯香槟,随后端起托盘从傅危止面前路过,先是给隐匿在觥筹交错里默默享受美食的关山月身边,贴心弯腰的放了杯,等到了对角的小包间又被人叫了住,再次走后,露出手上多了杯酒的周淮。
傅危止摇了摇头,难得笑出了声。
他起身之际拍了拍季砚的肩。
季砚猜不到这家伙搞什么名堂,几秒后看出了傅老狐狸的目的,脸色骤然一垮,仰头闷完第三杯酒。
关山月坐在高脚凳上轻轻晃悠被鞋子绑带束缚的小腿,她含住叉子尝了口蛋糕,甜度刚刚好的草莓奶油在舌尖化开始,那双本来就圆的眼睛瞬间亮了亮。
不得不说季弘礼重利但舍得投资。
关山月是提供蛋糕的这家店经常光顾的常客,虽然好吃甚得她心,美中不足的是价钱也很漂亮,高中的时候每次想吃都得攒一周多的零花钱,才够她和同样是馋猫的关山河分食。
思及至此指尖触碰酒杯。
只是灯光下晶亮的酒水还没碰到唇瓣,手腕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钳住。
关山月愣了愣,下意识看去,只见唇角带笑的傅危止弯了弯眼睛,已经从她手里接过酒杯,沉沉置在桌上,然后变戏法一般从背后掏出一杯橙汁,放在了她的手心。
“小朋友,少喝点酒。”
傅危止敲了敲关山月的额头,随后指尖下移,带走了小姑娘唇角淡到不影响美观的奶油。
“你是不是对我的年龄有什么误解啊。”
关山月掏出手机,臭美的对着熄屏拢了拢被傅危止敲散的刘海:
“傅危止,你知不知道对女生来说,出门在外,尤其是这种人多的场合,发型乱了可是大忌。”
桌边的酒不知道被谁顺走了。
关山月歪头去瞧背对傅危止的傅翊一步一倒退的顺完后,向来挺直的脊背终于在良久的思想斗争中微微弯下,朝着边角和几家小姐说话的季婕茜走去。
“抱歉。”
傅危止云淡风轻的神情可没丝毫失礼的意思:
“那这位今天满二十岁的小姐,有没有兴趣陪我去吹吹风?”
周淮的脚步停在了关山月被那个背对他的男人敲额头的时候。
他两脚僵在原地,脑袋发懵的听完两人一来一回的话语,直到目送关山月被那个高了她很多了男人绅士的护送出了宴会厅,周淮轻轻哼了哼,仰头喝完手里的酒,嘲弄的嘟囔道:
“还真是耐不住寂寞。”
走廊尽头的阳台恰好能容下两个人。
天边的落日余晖逐渐消散,露出夜幕中一闪一闪的星子。
关山月微微弯腰,小臂交叠在弧形的栏杆上,迎着初春夜晚的风眺望远处霓虹灯渐起的繁华。
肩膀忽的一重。
傅危止将西装外套披在了她暴露在冷空气里的肩上,关山月唇角扬了个甜甜的弧度,两颗圆眼变成了头顶初现的弯月:
“谢谢。”
傅危止唇线抿直摇了摇头,他看了看这个明明才是今天宴会主角,却貌似已经被所有人抛之脑后的小姑娘很久,然后单手插兜,左手给顺着他视线往下看的女孩指了指略微鼓起来的西装口袋,温润沉稳的语气多了抹循循善诱:
“摸摸看。”
“什么?”
关山月眨了眨眼睛,一边疑惑他在卖什么关子,一边还真的试图去掏,但衣服披在肩上不方便,最后还是她大着胆子直接将男人宽敞的外套穿在身上,一手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才碰到口袋触手植绒盒子。
是一个浅浅的有些像大海蓝的首饰盒。
没有手掌大。
关山月不是没接触过奢侈品。
但这个挺特别的蓝色她一时间还真叫不上名字。
“给我的?”
关山月把玩了两下,抬眼去看傅危止,从他眼里得到了肯定:
“可是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呀,无功不受禄,我有些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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