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手机转身的下一秒,却不曾想和小臂搭着外套等了她良久的傅危止撞了个正着——
男人长身而立,打理得当的发丝被晚霞里渐起的风吹得凌乱但不失一贯的温雅。
关山月一怔,面色控制不住的白了白,她倏地垂下脑袋不去看傅危止,下意识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
傅危止笑意不减,他往前了几步,等到看清楚小姑娘刻意隐藏在鬓发下微红的眼眶,伸向她的手顿了顿,喉结一滚继续说:
“我不是应该留下自己伴侣一个人,然后去送别人女人回家?”
“蔷薇。”
傅危止柔声叫她:
“我很像见异思迁的渣男吗?”
关山月抿唇摇头,她不常哭,这么多年能让她哭的事情也屈指可数。
但她也没有后退,吸了吸气压抑住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后夺眶而出的眼泪,反而往前挪了挪,将自己的发顶抵在傅危止胸膛,声音瓮声瓮气:
“傅危止,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自己静一静。”
傅危止揉了揉她的发,了然点头: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在那之前,我有几个猜测需要蔷薇确定一下,今天蔷薇不开心,是因为我没有和你商量唐突的向对方介绍了你,还是我没有向你解释清楚就留下你一个人去接文歌?”
关山月摇摇头,半晌后鼻尖不酸了才说:
“都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有些太快了傅危止。你了解我的一切,可你对我来说貌似只是一个从‘哥哥’身份转变了一半的‘追求者’,我没有说后悔与你结婚的意思,可是我现在好像处理不清这么复杂的关系,我不清楚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要维持到什么程度才能同意和你更进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好陌生,没有人教我应该怎么办。”
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手里握着风筝,却永远预料不到下一刻被风扬起后属于它的结局。
“是我心急了。”
傅危止将她从怀里捞起,指腹蹭掉关山月眼角半干的泪痕,随后慢慢将她抱住,温柔的搂住瘦小的肩:
“不要怕蔷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错,我应该先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再一点一点融入你的生活。”
才不至于让他的蔷薇每逢关于他的一切,都像个新生的孩子,又好奇又无助的独自一人去默默接受和消化,更遑论他曾经还大言不惭的说不会让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你很好傅危止,你真的很好。”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关山月能很清晰的听到男人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嗅着那抹淡淡的冷杉味,轻轻蜷起回抱他的双手,声音闷闷的说:
“送给你的那件礼物我还需要三天时间。”
“明白了。”
傅危止摸摸她的发:
“我先送你回你哥家。”
-
周二下午一点。
木有关系工作室。
代相宜两手搭臂,安安静静的站在关山月身后,看她苦大仇深的托住脸一言不发的蹙着眉心端详她那件自己大概是知道送给谁的雕品,末了很久恨铁不成钢的“啧”了声,重重的敲了下关山月的脑壳,没好气道:
“都坐了一个早上了,再看你的眼睛也不是刻刀,你就在这儿等到天昏地暗它也不会自己成型。”
关山月捂住脑袋疼得眼泪花都出来了,顾不上被吓得“突突”乱跳的小心脏,哀声埋怨说:
“你怎么跟鬼一样走路没声啊老师。”
“还好意思说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代相宜下巴抬了抬,变魔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杯香蕉拿铁,塞进关山月怀里难得和声和气:
“心情不好就不要坐在工作台前乱想,木料都是有生命的,你的情绪也会影响到它们还会愿不愿意将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你来雕琢,压力大的时候就去放松放松吧,凡事跟着自己的心走。”
代相宜拍了拍关山月的肩膀。
关山月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只听头顶“叮铃”一声风铃响,再次被阳光灼的眼睛疼时,她人已经和包被代相宜一起赶出了门外:
“脑子里面那堆乱麻啥时候整理清楚了再回来给我下刀。”
十分钟后。
代相宜扶了下眼镜缓缓从书上抬起头,她小心翼翼一步一挪试探的往门外四周看看,彻底不见人影了之后,才把桌底下餐盒还温热着的外卖袋提出来,一边拆筷子一边给消息顶到最上面的聊天人发消息:
“徒女婿,我尽力了啊,人呢我是给你赶出去没让她继续待在我这儿发愣,至于去哪散心我就不知道了。”
不到一秒。
傅危止:谢谢代老师,有时间请您吃饭。
代相宜掀开外卖盖:“吃饭就算了,我不接受任何贿赂,况且今天这外卖本来就是你点给我的,再多我怕山月反应过来说我出卖她。”
另一边,随便坐了趟公交车的关山月漫无目的的看着一站又一站来来往往上下车的人发呆。
说实话她没怎么出来玩过,一时间打断自己的计划,关山月还真没个地方能去。
回学校吧,她逃避社交中,万一和熟人碰面不好意思不打招呼。
去季砚家,那有洁癖的家伙屋里连外卖也不允许出现,哪能像傅危止一样包容她。
傅危止…
关山月心头一动。
那晚送她回季砚家后他和自己告完别,也确实如约没有再发任何信息给她。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关山月鼓鼓脸,眸光微垂。
要说被人追也不是没有过,从小学到大学,她收到的情书不计其数,大多数的人想要开启一段恋爱,可能都会想着从一场正式的表白开始。
唯独傅危止这家伙的脑回路不同。
先结婚,再追求,然后恋爱……
关山月不太懂这种看起来嗯——
挺护食的操作。
按照这么说的话,给他修车的那次傅危止还真是一见钟情?
然后撞车后交警大队的再次相遇,得知她是季家打算用去联姻的一个异姓女儿萌生出想要和自己结婚的想法。
这么想似乎也说的通。
关山月耸耸肩,偏头看去阳光大好的窗外,忽的眸光一滞,在电子女声播报完站点开门后,她独自一人从南阳大街站下了车。
三顾茅庐猫咖馆今天生意不错。
关山月到的时候已经座无虚席,店内还是江小满一个人,快磨出火星子的两只脚又是围着猫咪转又是忙着去接待客人,他刚从猫房添完粮出来,就见关山月自觉的系好围裙,抬头问他:
“…那个,我今天正好有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哎呦我天哪你简直就是天降救星!”
江小满感激涕零的两手叉腰终于能歇口气,于是仰头干完一整杯凉水,豪爽的抹干净嘴巴,指着撸猫区乱跑的猫咪说:
“你就帮我看着别让那群小家伙打架,帮忙照顾那边客人的需求就行,我负责做饮品和招待新来的。”
关山月比了个“OK”,随手挽了个低丸子就一头扎进了小猫堆。
她可能是难得的吸猫体质。
哪怕没有冻干和猫条,往那儿一坐,周围不少猫咪便竖起尾巴,往关山月指尖和小腿蹭,有大胆的——
比如说上一次和傅危止来时喂过的金吉拉,从不远处的猫抓板磨完爪子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很是霸道的挤开其他小猫,跳到关山月腿上窝着就开始午睡。
今天来店的有好多亲子家庭。
小朋友本来就对毛茸茸感兴趣,尤其被关山月附近聚集的很多猫咪吸引,一个个的都往地上一躺,摇着逗猫棒和好脾气的猫咪们玩的不亦乐乎。
这种盛况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
等到最后一个哭着闹着不愿意离开的小姑娘一边嘴上叫着“好看哥哥”一边被她妈妈略带歉意的抱起离店,关山月和江小满登时像失了魂似的分别往椅子上一摊,一动也不想动。
“看来我真的得招个店员了。”
江小满仰天悲鸣,这才注意到关山月今个竟然是一个人,他腾的坐起,不可置信的倒抽一口气问:
“傅危止没和你一起来吗?”
“他也要上班啊。”
关山月撇撇嘴:“不然怎么挣钱给别人发工资。”
“说的也是。”
江小满枕着手,挑了挑眉笑道:
“我还以为你和他闹别扭了呢。”
关山月呵呵了。
心道是您老还真火眼金睛啊。
“算不上吧,但我们确实也有一天没联系了。”
关山月坐在椅子上望着金吉拉和一只小狸花互相舔毛,晃着腿直白的说。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亲密的人倾诉会担心因为交情好影响决定和判断,但对于江小满这种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尤其和小动物打交道也见惯了太多人性的朋友,有时候说出来,比埋在心里一个人消化的好。
江小满倒没觉得有多意外,反而一针见血的问:
“原因呢,吵架总得有个原因吧。要我说,你毕竟大学还没毕业,和傅危止那种早步入社会的老油条相比还是太嫩了,我猜的话就两点,要不就是他骗了你,要不就是七岁的代沟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大,你俩观念不合,这可是个非常要紧的一点嗷,别不当心,我认识的很多朋友都掰在了这个上。”
“恰恰相反。”
关山月长出一口气,一手撑着沙发,一边接过江小满顺手调给她的喝的,抿了口吸管缓解了下嘴巴的干意,然后继续:
“他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小满差点一口水喷出:
“对你太好也能成为吵架的理由?你们小两口真离谱。”
关山月无力的扯了扯嘴角:
“那是你不懂,你就比如说小猫吧,流浪了很久戒备了很久,突然有一天来了位不知道是否会真心待它的人把它接回家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任由它发脾气的抓沙发扯窗帘也不恼火,供给太多的安全感有时候也会令猫觉得无助。”
“宠物猫或许明白每天让这个所谓的主人摸一摸陪他玩就能等价交换现有的一切,但流浪过的猫猫不一样,它知道失去的滋味,从被接回家的那天起,忐忑就是它们的底色。”
“我可不这么认为啊,你是站在猫咪的角度来看,那我也为收养人辩解辩解。”
江小满认真注视着她,语气十分郑重:
“在我看来,人确实不会无缘无故的暴露出自己的温柔,可是加上喜欢和爱这两种调味剂,你会发现这种关系的调和会比魔法还要神奇。其他领养人我不清楚,但在我这,想要领养猫猫,必须是具备稳定收入和一颗爱小动物的心。”
“我的联系人里始终有那一百二十二个从我这带走猫咪的领养人的一席之地,他们也生活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每天忙忙碌碌为了生活奔波,可能唯一相同的一点,就是永远不会抛弃收养的猫。”
江小满从猫房将浑身油亮亮的鸭鸭抱出来塞进关山月怀里,随后往她对面一坐,指着已经开始用鼻子熟悉关山月味道的小猫说:
“非得排个辈分的话,你得叫鸭鸭一声姐。傅危止只跟你说了他没法收养鸭鸭,但没告诉你究竟是什么原因吧?”
关山月摇摇头。
“那家伙向来报喜不报忧,我和他只认识四年,但因为都很喜欢猫而结缘,我其实比谁都能很早的发现,他是个心思十分细腻很有责任心的人。”
江小满翘起二郎腿晃了晃,沉了口气继续道:
“他不希望一个人对他的感情基础最先来源于同情,所以他也不会对一个自己很喜欢的女孩子提起他狼狈的曾经。四年前,傅危止考虑了很久仍然把鸭鸭送给我的原因,是因为那会儿是他车祸后两年的恢复期,就连去A大任教也坐着轮椅,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模样。”
闻言关山月心底忽的收紧,轻抚鸭鸭柔软背毛的手一顿,神色讶然没收住声:
“他、他出过车祸?!”
江小满点头:
“据说很严重,一度没法站起,对一个人居住的他来说,收养小猫天方夜谭。所以山月,我想说的是,他对于收养一只小猫来说,都会考虑很久很久才做出为它负责任的决定,你觉得,对于一个比猫需求更多情绪更复杂的人,他会是一时兴起吗?”
怎么被下班的江小满送到公交站的关山月已经记不清了。
一连等了十几分钟不见回程的18路。
关山月掏出手机在输入栏编辑了好几句话,最后都已删除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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