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别跟我玩你撒娇那一套啊。”

代相宜是真心疼她,神色也不软乎,摆出一副严师的架子,拍直关山月的背:

“今天是第一天,你就算是撑,也得给我撑到闭馆。”

关山月眼底笑意不减,瘪瘪嘴装了个委屈,脚下抹油似的跑得欢快。

京市机场。

D国而来的飞机骤然划入跑道稳稳落地,十几分钟后,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被大红外套衬得醒目无比的十几岁少年大摇大摆的迈入万里晴空下的阳光。

他张开双臂贪婪的呼吸了好几口空气,随后拽掉墨镜露出张扬青涩的面孔,不顾周围人看傻子似的目光,孩子气的大喊大叫道:

“京市!小爷我回来了!”

下一秒,横空而出的一只脚踹他个踉跄。

许霄托着两个大号行李箱不耐烦的瞥了稳住身形的谢妄一眼,一脚又把落了半步的红色箱子往前一踢,恰好停到了少年身边:

“别鬼叫了谢大少,我一晚上眼睛闭都没闭一下,我想回基地睡觉!”

“切!”

谢妄咬碎棒棒糖丢掉塑料棍,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顺手夺掉许霄手里的黑色箱子,脑袋往出口一偏说:

“小爷我早有准备,车都叫好了,就在外面等着呢。”

“你总算干了件人事。”

许霄缓了口气,费劲巴拉的把东西拖进计程车后备箱,摔门坐进去,就纳闷的听师傅客气的确定地点道:

“尾号3428,目的地京市博览馆?”

一边后脑勺枕着双手的谢妄嘿嘿一笑,挑眉扬声说:“对!”

许霄摇摇头,真不知道这家伙一天天牛一样哪儿来的这么多力气,他不免怼了怼谢妄的腰,没好气问:

“你什么时候变成高雅人士了?不往电玩城钻,去博览馆?”

“我就知道你肯定得忘!”

谢妄一拍他的肩,翻开手机日历指着备注好的几个大字说:

“月底小关姐的个人展啊,不然集训结束我为啥连口气都不愿意在他们那多喘一下,赶就要赶首场。”

“呵,有心了有心了。”

许霄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困得提不起力气:

“我还以为有些人是实在受够了白人饭。到了叫我,我眯会儿。”

“说的好像你愿意再吃一样,没出国之前小爷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面对面包居然还能用上锯子。”

谢妄摊摊手。

半个小时后,计程车扬起尾尘,露出“拖家带口”的两个狼狈的回国留子。

来博览馆揣行李的实属少见。

所以再次吸引了一波看大猩猩一般的目光后,许霄闭上双眼,语意商量语气决绝道:

“我提议先回基地,轻装上阵。”

“我怕你沾床秒睡。”

谢妄不容他拒绝,推了两个大行李箱还能腾出一只手把半步不想挪动的许霄往前拽了拽。

没过几分钟,谢妄骤然刹脚,导致分神的许霄来不及停顿,整个人扑上他的后背,撞偏了少年半个身子。

他扶起摔偏的行李箱“啧”了声,一抬头瞄到谢妄压下眸光颇为认真的侧脸,意识到事情开始往微妙方向发展的许霄下意识顺着视线看去,果然——

十一点钟方向,一辆迈巴赫稳稳停在了路边。

搀着拄了拐杖的老头下车的年轻少女,即便一年不曾见面且距离隔得颇远,也碍不住谢妄和许霄瞟到人第一眼时心底便浮现出赛道上比正午阳光还要耀眼的关山月那张明媚漂亮的脸。

两人久久没说话,就那么瞧着关山月带了几个老头进了馆。

谢妄突然摸了摸臼齿,意味不明的朝许霄问了句:

“霄儿,你还记着雪姐说小关姐嫁给翊哥他叔那件事吗?”

“你的意思是——?”

许霄连忙止住自己发散的有些害怕的思绪,他回忆了下刚才那老头的模样,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不能够…吧?年龄太大了点吧!”

“你见过翊哥他叔?!”

谢妄急来了直接撸起袖子,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拉着许霄悄摸的快步跟上,声音低低语气忿然:

“死老头子色心不小,敢骗我姐,看我不闷死他!”

“闷死谁呀?”

忽的一颗脑袋凑到两人中间,两个半大小子直接被这声痞里痞气吓得跳脚。

谢妄两手攥拳挡在胸前已然开启了防备模式,他寻声往后看去,只见比他还吊儿郎当的傅翊双手搭臂面露笑意,身后两边跟着的无一不是昔日熟面孔!

“你们两个混小子,提前回来也不说一声!”

程立雪毫不客气,给眼前这俩成年不久的大小伙一人赏了颗爆炒栗子。

谢妄捂着额头实属委屈:

“这不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还惊喜呢,我们再晚一步恐怕就要惊吓了吧。”

路子琛忍着笑瞥了他俩一眼。

“还说呢!”

咋咋呼呼的谢妄这才想起来不久前进展的关山月,声音大得都能盖过不远处的汽车鸣笛:

“小关姐咋回事啊,一言不合结婚了就算了,还嫁了个糟老——唔!”

许霄眼疾手快的从后边捂住他的嘴,面带歉意的笑笑:

“智障儿童欢乐多,智障儿童欢乐多……”

“一年多在国外光是车技长进了?”

夏逸揽住两人肩膀推他们往前走:

“能不能把你的急性子只用在车上啊,那他妈是傅翊他爷爷,蔷薇她公公。”

“啊?!”

谢妄惊呼一声,偏头去看懒得解释的傅翊。

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呵呵”两声,瞪了眼紧随一行人进了展厅的年轻男人,十足无语的挤出一句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吃嫩草的老牛只比我大了六岁呢?”

谢妄和许霄彻底傻眼了。

很难想象不在一个辈分的两个老头子年龄相差仅有一岁。

关阿公和傅老爷子一个年代过来的人,认识之后熟络的大有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不远处关山月正在给两个好友介绍代相宜的落了一整面墙的大型落地屏,傅老爷子看着这副“歌山画水”,不禁感慨说:

“可远观,宜细赏,气势恢宏,大气磅礴,山月这个老师啊,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相比之下,一整个展厅属于关山月的那三分之一就要简单的多。

但在关阿奶眼里,自家孩子最厉害。

中年那会儿也曾数落过关父把个不正经的当正经事做,现在隔着展框细细描摹手下与老屋一模一样到连棵枣树也不差的小院,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大圆桌围着的一家六口,终于明白了儿子坚持了半辈子的意义。

“我跟你说傅危止,其实老师想把我的小玩意掺和进来,完全就是因为她自个儿凑不够展品数。”

关山月扫了眼四处闲逛的长辈们,一揪傅危止的袖口,偷偷蛐蛐代相宜。

傅危止倒是认真点头,虚揽着关山月的肩头护着她不被旁人撞到,低声温和说:

“代老师出手的作品,太过惊艳的都被买家收藏到自己的私人展馆了,旁人确实很难再有一睹风采的机会。”

“不过——”

傅危止眉眼一弯垂眸看了看臂弯里的小姑娘,紧接着视线停留到周围多了些童趣的小型雕品上,抿唇笑笑道:

“出自蔷薇之手的,也的确另有一番风味。”

“她也真是不嫌丢人。”

关山月努努嘴,把傅危止领到一个向日葵花盘前,点了点展柜说:

“这个是大一入学不久,第一节课结束,当着一个班三十多个人的面,代老师唯独给我留的任务,她很无理取闹的说,‘下节上课前,我要看到一个像你一样的雕品’。”

“向日葵,代表阳光。”

傅危止猜到了关山月选择向日葵的用意,会心一笑道:

“嗯,很蔷薇。”

“还有这个竹筒里的亭台楼榭。”

关山月又一指旁边,神色淡淡的开始回忆:

“这个呢,是一个年度课程结束后,代老师给我们布置的结课作业。对我们这行来说,越小的材料雕起来越有挑战性,她特意规定了木料的尺寸,刚好卡在了我最烦的一个界限,那段时间熬的我眼睛都快废了。”

“很正常呀,当老师的最会为难学生了。小关姐你忘了,你以前为了让我练晚刹只给我一个雪糕筒路障,撞坏的钱都从我的零花钱里扣,我现在没许霄高完全就是当时饿肚子饿出来的!”

少年声调清脆,突然而至的熟悉音色惊得关山月一怔。

她蓦然回头,只见一年前没比她高多少的两个小孩个头猛窜到现在看他们还得仰头,关山月锤了锤谢妄结实的肩膀,出口的埋怨挡不住眼底的喜悦:

“零花钱给你绝对是够的妥妥的,有些不听话的小孩为了省钱打电动,饿肚子应该喽。”

“你还好意思说我。”

谢妄一边反驳,一边眸光犀利的上下打量着站在关山月身后举止得体的男人:

“有人当时为了找跨国代购买21号车手的绝版周边,硬生生啃了一个月面包当早晚饭。”

“有意思吗你俩,一见面就互怼。”

傅翊轻咳两声,给了傅危止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臂弯勾住比他矮了点的谢妄,示意道:

“愣着干嘛,叫叔啊。”

“休想拉低我们的辈分。”

许霄冷冷的打掉傅翊的手,和谢妄一样对此不屑,半晌扯了句:

“再看吧。”

傅危止毫不在意,笑而不语。

气氛倏地莫名冷凝,眼看两两对视僵持不定,程立雪打了个哈哈,挽着关山月的胳膊将人拽到了旁边的展品前,打岔的挑开话题:

“怎么把这个也拿出来了,我没记错的话,你雕这个背影之前,木料好像被窜到工作室的野猫啃了?”

“是啊,好多年了呀。”

关山月眼神微微一软,隔着玻璃柜,轻轻蹭了蹭并没细化的人形木雕——

肩宽腰窄的男人发丝随风舞动,他摘掉头盔夹在小臂和腰侧,身子微弯倾斜,但从正面看去,随意勾勒出的脸型上并没细致的五官。

这是高二那年关山月拼拼组组的好久记忆后,得到了一个她印象当中应该属于21号车手的模样。

几人身后,傅翊往后退了退,余光瞥看视线从那件雕品又挪向关山月的傅危止,他琢磨了良久男人掩藏在眼底的温软和笑意,最后实在没忍住撞了撞傅危止垂下来几乎和雕品另一个慵懒垂落到弧度如出一辙的手臂,声音低的微乎其微:

“喂,你是真不打算告诉蔷薇了?明明只要你说你就是他直接万事大吉了啊,至于还用如此费心苦心的等她再重新喜欢上你…”

“没大没小。”

傅危止扯了个笑睨他:“叫小婶。”

“合着我一番好心喂了狗呗。”

傅翊索性耸耸肩也不管了,任由这早爱上的一对虐恋情深去。

一行人悠哉悠哉转完不偏不倚到了下午饭点。

音速几个本来打算不带一片云彩的来,挥一挥衣袖的走,谁知人还没迈出去几步,就被关山月一手揪住一个衣后领塞进车里,问就是说:

“又不让你们掏钱,来都来了哪有不吃饭的。”

但其实懂她的几个人都品到了她不太自然的面部神情透出的意思——

关山月有点紧张了。

这个表情说实话,他们看到挺意外的。

毕竟上一次,还是坐在1.0版的21号里,第一次面对正式赛场的时候。

经理亲自带他们上楼,几个老人热热闹闹在前,一推开大包间的门发现,里边除了傅家老大和老二一大家子之外,季家那边竟然还多了两个让人意外的人。

季温婉起身便要朝关山月走去,但被旁边面色冷清的宋若清一把拽回了椅子上,少女一张漂亮的俏脸都快急哭了,她伸手碰了碰桌面的手机,关山月这才掏出包里忘了关睡眠模式的手机,息屏显示半个小时以来来自季温婉的十几个未接电话和二十多条微信。

季温婉:山月,小遇被爸妈扣家里了!

季温婉:他们知道今天要和傅家见面的事了!

季温婉:怎么办,我和小遇是不是又连累到你了!

季温婉:山月你看看手机!

季温婉:山月我们马上要到了!

……

就在这时,姗姗来迟的季砚好奇的打量了番堵在门口的众人,溢了两声笑说:

“怎么堵到门口了也不进去——”

他长腿而至先看到了关山月神色不对的小脸,顺着缝隙往里一瞅,当即面色一冷,也不顾傅老爷子和阿公阿奶两位长辈缓和氛围的小声劝说,毫不客气的斥声凝着真是一点脸也不要的季家夫妻二人:

“谁让你们来的?小遇呢?”

季弘礼根本没理他,反倒举止谦和的带着宋若清站起来,余光看了眼几乎在傅老爷子到来之际便全部起身的傅家小辈,语气不失礼节也不失对季砚的轻斥:

“小孩子懂什么,傅伯别见怪,实在是小女没轻没重的也不早点知会知会小侄,让您老人家看了场笑话——”

“蔷薇很好,别欺负她。”

忽的有道沉稳冷清的声音截住了季弘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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