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危止不置可否。
他接过杨梦两手递来的文件,招手把脸色唰的一紧的关山月叫到身边,等在陈思静两人略微吃惊的表情里牵住小姑娘温凉的手后,这才抬起淡淡垂下的眸,沉下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你们能安全到这儿,也废了不少力气吧。”
杨梦微微一怔,她颔首压住眼眶的红,轻轻点头后诚实说:
“来苏黎世的提案一早就被成则总换上来的组长否决了一次,语棠姐虽然还是总裁秘书,但秘书职位又增设了两个,不论是成则总还是小韬总对她都是冷处理,她被夹在那个位置上尴尬又艰难,任谁一看都是他们在对您之前信任的手下进行的一场‘悬尸曝晒’的报复,唯一能好点的是我们都有小馨总暗处照顾。您的事她不知情,但就算知情,凭她一个人也没法挡住小韬总的光撒眼线。以至于我和小静今天能来医院,还是冲了好几天冷水澡发烧后才向组长申请的半天单独行动。”
“辛苦你们了。”
傅危止启唇轻声。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不是上司对属下一句看似关切的打发,至少杨梦和陈思静都从这位曾经距离她们特别遥远的上位者眼中看到了透露出来的真情。
“没有没有——”
陈思静吸了吸鼻子连忙摆手,她勉强一笑撕开氛围的逐渐凝滞,话里话外都是对傅危止赶快回去接手华拓的盼望:
“傅总言重了,说句自私的话,我和梦梦姐做的一切何尝又不是在为了我们自己。毕竟只要你能重回华拓,现在每天饱受精神折磨的我们才能松下心底的那根弦。而且谁不知道,成则总小气的连您投资给小翊少爷车队的项目也砍掉了,如果他真的把这把交椅坐稳了,也不知道今年年底咱们公司年会福利会缩减多少呢,我刚换了租的房子,有好大一面空墙就差一个电视机,我还想着年会抽奖手气好点抓到些好东西呢。”
“放心吧。”
傅危止浅浅一笑,目光柔和的回视她们,低声安慰道话藏着保证:
“你们保重身体,处理好自己手头上的事,希望的都能实现,想要的也都会有的。”
杨梦和陈思静对视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俩不能消失的太久。
避免生疑,邵辰亲自带她们下了楼,随口攀谈的几句都是检查完身体后需要注意的事项和用药须知,倒让躲在电梯角装不熟的时亦儒另眼高看了一番这从小痞气惯了的家伙难得细腻的心。
楼上。
隐隐察觉到什么的关山月被面色温和的傅危止扣着双肩,推坐到了换了两拨人,终于轮到她的沙发里。
小姑娘眉头轻蹙,她抿了抿唇,没离开傅危止手上那些文件和牛皮袋的目光凝的越深,被两指搓着的衣角就会暗暗添上几道不明显的褶皱。
直到男人微乎其微的沉了口气,掌心蹭了蹭她的发顶,目露出让人心安的冷静和温柔盖住了一闪而过的伤感后,傅危止动手将牛皮袋交给关山月,倾口而出的话让小姑娘呼吸也差点停滞:
“蔷薇,我不愿意看到你受伤、面对你的难过,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有时候,哪怕是以爱为名的过度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露营后,季砚特意找了个时间与我聊了一下午,他告诉我,将岳父岳母埋葬在雪夜的那场车祸,你将一切责任归在了自己的身上,虽然他曾经对你提点了几句,但沉浸在痛苦和被迫联姻双重压迫下的你,就算想彻查这些事,对那时候尚未走出失去双亲无法原谅自己的你来说,过于天方夜谭。”
傅危止慢慢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后蹭到沉默不言的关山月掌心冒出的虚汗,话里带着克制,但又不失锋利的刺穿将好不容易笼好悲痛藏在心底的关山月直面真相欲要将所有残酷决堤的最后防线:
“所以我自作主张,揽下了这个责任。蔷薇,事实证明,你、我和亦儒一样,不该因为一场明明知道背后有人操纵的‘意外’,便把自己冷漠无情的划分到了‘刽子手’一类。我知道这种思想转变的过程会很困难,但是蔷薇,接受现实,是人生当中一堂必选的课题,这堂由生死当做老师教会很多道理给所有人的课,没人会缺席,只是迟早的问题。”
“可是傅危止——”
几乎是瞬间,关山月便红了眼眶。
她没想到,两世加在一起,用淡然和潇洒压住心底咆哮到撕心裂肺的她等了自己也不知道数了多少年的东西,现在就这么轻飘飘的被傅危止抛在了自己面前,割她肉、啖她血的等着她撕开那层纸糊的包装,揭露一个她根本没法去承受的真相:
“就像,我不理解作为你的哥哥,哪怕傅成则与你不是一母同胞,他又是怎么狠下心残忍的让一个手足兄弟彻底消失在自己面前,更何况,傅翊的爸爸还是和他同父同母、被他看着长大的。”
“但是后来,我又想通了。”
关山月指节蹭掉几度垂下的泪,她干涩的吞咽掉嘴里的空气,等待那种像刀子划破喉管的痛处与干涩一同咽进肚子里后,眼睛往上抬看了几秒,红着鼻头瓮声道: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天生自私冷漠的人,就是会把金钱、权利、上位者睥睨天下的傲然看得比十年、二十多年经过悉心培养才盛开出的美好生命更重。其实,在大哥告诉我他曾经也差点死在国外的这些事后,我想过很久很久,我不认为为了完完整整保全自己利益的季家夫妇干不出虎毒食子的事。”
“我甚至恶劣的猜测过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从出生那刻被抱错导致这场闹剧的温婉,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做出了一个让我不得不死的决定。我的疯狂和仇恨甚至波及到了无辜的大哥和小遇,因为他们是男孩,是以后要继承整个豪门世家的男孩,父母不惜牺牲我、温婉的婚姻去给他们的未来铺路,导致别人眼红想将他们用心经营的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关山月无力的牵了牵嘴角,她解开封住牛皮袋细绳的手指不再颤抖,当她在傅危止的帮助下看到果然与埋在心底好久到那个答案近乎一模一样时,反倒随着两颗豆大的眼泪洇湿纸张的瞬间,轻松的回视傅危止的眼睛笑了:
“我很聪明的傅危止,当我在于所有人都相处里,洞察过真实的他们排除掉99.9%的人,剩下了那点可能性哪怕再离谱,他也是真的。无论是像傅成则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心者,还是像他们一样用弱势伪装了这么多年,在所有人眼里压抑**活成了卑微到摇尾乞怜的哈巴狗,都需要一场属于他们的审判。”
“我知道了。”
傅危止将她抱在怀里,掌心贴着关山月的后脑勺,把她一整个脑袋埋在自己颈窝后,蓦地松了口气抿唇一笑,随后贴在小姑娘耳边,温声细语道:
“我一早就该知道的,我的老婆妹妹,既聪明又强大。”
下一秒,倏地瞪直眼睛的关山月脑子一懵,浑身上下被一股蒸腾的热气冲的粉红,但她自知这是当众调侃傅危止后,随时会等来这个小心眼的家伙不愿服输的报复。
于是她把又哭又笑的脸埋得更深了,半晌后,关山月才嗅着让人情绪缓缓稳定的冷杉味,含含糊糊说:
“就是一个称呼,你还非得计较得这么对仗工整…”
“当然。”
傅危止轻声笑了笑,两臂换着小姑娘的腰轻轻摇晃,直到怀里人的声音不再抽噎,这才打着正儿八经的幌子调笑说:
“难道不应该吗?一对的我们,也应该什么都是一对的。”
“早知道就不和你开这种玩笑了。”
关山月松开他,一边小声嘟囔,一边瞟看桌上的其他文件问:
“那这位和我天生一对的先生,是不是该让我陪着你痛一痛了。”
傅危止被她逗得偏头一笑,他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尖,认真回视她已经开始心疼自己的眼睛,忍了忍心底翻上来快压不住的柔软,耐心解释说:
“那些不重要,都是一些这么多天收集到足够扳倒傅成则的证据,有人呀,只是想让我提前准备一下过个目。”
“哦——”
关山月古灵精怪的扯了个长音,像只小猫一样在傅危止面前张开爪子蜷了蜷,心情尚好的说:
“‘尽在掌握之中’,原来如此,你这棋下得也太深了吧。那请问傅总,如果成功夺回华拓,你这个外边看起来干什么事都淡淡的总裁,会不会清晰明了的赏罚分明一次?”
傅危止还真认真思考了下可行性。
末了他半揽着关山月明媚一笑,高深莫测道:
“的确有个人最值得嘉奖,毕竟今天我们拿到手里的这些资料,可是他背负了不少骂名卧薪尝胆换来的。”
关山月和他的脑袋凑到一块,紧紧牵住男人的手,神情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那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
佣人每日送进菡萏苑的换洗衣物从卫衣到白裙用了四十五天。
而每日只吃一块面包用来维持自己不被饿死的季温婉,也这么身形逐渐消瘦到脱骨的等了四十五天。
这个数字不是看电子日历和新闻报道的日期得来的。
自她被骗回季宅没看到小遇的那刻起,就知道等待自己的,除了像小时候因为不温柔、不端庄,或者所行所举没在季家规定的一尺一寸里便会受到的漫长无尽的孤独和冷暴力之外,再见蓝天白云的那刻起,就是她作为季家花了千万金堆积出来的窈窕淑女体现自身价值的时候。
所以从菡萏苑这个不亚于牢笼一般的闺房被祖母身边的贴身阿嬷落上锁后,季温婉反而落下了像是害怕这天到来时刻忐忑的心,她没有绝食,除了维持生命体征最便宜的面包外也不愿意再多汲取季家多余的一分一毫。
日子像回到了小时候,偶尔犯错被关在屋里子反省的她害怕时会盯着木门之上那点透光的小窗——
穿过澄净的玻璃,她能感觉到那个从小陪她说话到甚至与自己心脏跳动的同频共振的桐树随风摇摆,一年四季花开花落,叶坠叶生,直到现在苍翠葱郁的偌大树冠能够遮挡住整片小窗。
当季温婉把第45个面包纸袋里的防腐剂片放进床头桌子里时,看起来腐朽到不堪一击的木门倔犟的发出一声被推开后的“吱呀”。
许久没被这么浓烈的明媚阳光充斥整个房间,季温婉不适应,她下意识挡住的一双眼睛也不适应——
微眯的视线虚虚探过拢不齐的指缝,定格到一个浑身衬着光还驱散不掉她四周冷到让人发颤的身影。
季温婉嘴角当即扯了抹虚伪又无奈的笑,她任由自己早就麻木的手垂落,看着养育了自己二十年整的这个女人有情亦无情的踩着似乎能切断人思绪与神经的高跟鞋越来越近,最终也没忍住汹涌泛上的泪,嘲弄的将软绵绵的话挤出沙哑的嗓子:
“怎么、母亲,我不就,不配合换你派人送来的、礼服吗,小小一件事,值得您兴师动众?”
两手抱臂的宋若清在嘴角下垂冷着脸的时候,确实有她作为关山月生物学上亲生母亲那点相似之处。
她不多想便猜到了这个年轻稚嫩到傻得可爱的姑娘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宋若清冷冷勾唇,目光从托盘里花了半个月准备的裙子上挪开,当初涌进来的光,居高临下道:
“别以为明天需要你露脸,我就没办法动你。季温婉,你什么时候学得和关山月一样无赖又蛮横,二十多年了,季家就是这么教你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我想请问,宋、阿、姨,二十多年了,在你眼里的我,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季温婉嘲弄的视线像刀子一般移到女人脸上,语速快到仿佛想用尽最后一抹力气打完一场称得上漂亮的仗:
“听话、懂事、安静、循规蹈矩,还是像你和叔叔给我赋予的这个名字一样,让我自己从出生被抱错的那一刻,乃至未来的一辈子,就得被冠上哪家儿媳、孙媳的名号,选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嫁一个满是豺狼虎豹的世家,活该‘温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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