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秋刚挂断电话,表面镇定地回到病房,一开门看见丈夫憔悴的脸,整个人心里的委屈完全爆炸了。
总是这样,蜂巢总是这样。一种完全不被人在乎的委屈填满了她的心。她甚至开始后悔大四的时候追随着导师加入了这里。
而她心里也有一丝庆幸,如果自己不在蜂巢工作。那罗七特恐怕没有一点生还的希望。
为了引那个林载川调查到组织身上,蜂巢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机,就连其中一个头目都从S市回来了。
阴差阳错地,第一个诱饵就是罗七特的食人花。
蜂巢追查着组织中的一个叛徒,给他取了代号为X。X将许多东西作为素材编进了写给食人花的游戏内容中,而作为交接人员,罗七特正好是公司里直接与X接触的人。
浔秋被不知是不是压抑过久的生理性泪水糊了满脸。她难过的根源是自己服务了好几年的蜂巢竟然敢如此随意,大手笔地为了自己的目的,抹去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生命。而她还必须保护伤害了她亲人的凶手,必须调动自己全部的冷静与智慧去帮蜂巢与警察周旋。
不可以崩,浔秋,你不能崩。你要护他周全……
在依然昏睡的罗七特身边,浔秋滑坐在墙根,把头埋进臂弯无声地呜咽着,仿佛已经被遗弃在地球上最孤独的边缘地带。
住院部三楼基本都是办公室,虽然走廊人不多,见他提溜着一血淋淋的证物袋,不少目光还是直视过来。迟早要习惯,莫玖骐泰然处之,步履从容。
走着走着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猝然回头,对上了林载川那双纯黑的眼仁,只是她皱着眉头,看上去心事重重。
两个人对视上的那一刻,莫玖骐突然意识到,好像只有刚刚独自行动时他才能感受到周围有其他目光的存在。
看见证物,林载川神情舒展了一点儿:“这么快就找到了!”
“运气好。”莫玖骐封好袋子,他真没谦虚,如果不是小狗神兵天降,还不知道要做多少无用功。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林载川面色恢复凝重,扔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然后打开屏幕给莫玖骐看:“我那边也有发现,浔秋办公室里拍下来的。”
那是个项链,挂在办公室门口的衣架上。项链是一片薄薄的金属,上面刻着一个虻虫形的图案。
莫玖骐虽然不认识这个图案,但是见它张翅欲飞,模样精美,甚至透露出一种宗教的色彩。仅是盯着看就有些毛骨悚然。还有点眼熟……
等等!
莫玖骐翻转手里的证物袋,重新带上手套,将那件被剪开的衬衫小心翼翼地展开。
衬衫背面的血迹血量没那么夸张,还能看出明显的痕迹。
皱皱巴巴的衬衫展开,后面的痕迹虽然不连贯,但也能看出来存在一定规律,林载川将手机拿过去,放在一旁比对,两个人惊得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衬衫背面的血迹与林载川手机里的图案除了是对称的,其他细节完全一样!
“罗七特本人遇刺时穿着的衬衫,背后的血印子,为什么会和他妻子的项链图案一样?”莫玖骐惊呼出声。
衬衫上的血迹图案有拳头大小,而浔秋这个吊坠儿只有它的四分之一,至少不是拓印来的。
林载川低声掷出一句:“小莫警官,既然这个案件已经与这图案扯上了关系,它就不是一般的杀人未遂了。”
“是情杀吗?”莫玖骐想象力果然丰富:“难道司机和浔医生是一伙儿的……”
“停停停停。”林载川及时截停他的发散性思维:“不要在没有实质性线索的时候加入主观想象。”
“不过,林队,我觉得浔医生或许真的不是坏人。你还记得吗,这次的案件,她才是第一报案人。”
莫玖骐回想起浔秋对罗七特衣服完美的解释,再看手中这件血迹斑斑的衬衫,不由得心下感慨。
林载川打开副驾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其实,我刚才回去的时候路过病房,隔着门听见了……浔医生在哭。”
她低垂下眉目:“这个图案我们目前不甚了解,事情可能比咱们想象中的复杂要多。”
玻璃厂。
众人已经排查完一遍,现场痕迹和证词基本完全一致。
“他们从这里进来,在这里发生冲突,到这……”
夏古桐戴着口罩,指出地上被蹭开的血痕:
“……罗七特被划出了伤口,流了血,在这里,血迹猛然变多,他受了心口上方的伤。”
那里应该是他倒下的位置,附近有一处血痕明显被用鞋底反复撵踩过,但是它原来的样子逃不出侦查,夏古桐信誓旦旦说它铁定是条直线。
“看着像有什么东西原先在那里……”江忆抱着肩膀,合身的单衣勾勒出精壮的手臂线条。他顶着一头毛茸茸的短发,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正锐利地扫过地面。“这里,”他停下,用脚尖虚点一处:“血迹走向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挡过。”
“这里是玻璃厂,那多半是一块玻璃呗。”夏古桐答,他皮肤白,四肢纤细,一头棕色卷毛,运动服的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看起来还像个学生。
“可是行凶之后,他为什么还要带走玻璃呢?”江忆不解,目光在四周的地面流连。
地上灰尘很多,这里废弃许久都不曾有人来过。
几道刮痕。“你看。很长一条,靠近大门。”江忆给夏古桐指出来。
夏古桐小心地走过去看,他们都戴着鞋套,因地面积灰明显,从侦查时动作就放轻。
他发出一声惊呼:“哇,江忆,这里对啊,就是片玻璃,完全对得上了!”
“让我来计算一下……”他飞快地掏出卷尺,蹲下身,在那一小块别人看只能看到星点痕迹的地面量了起来。
江忆看他忙活了一会儿,自己则转到厂子深处,越往里面走,灰尘和蛛网越多。
里面破破烂烂,破铜烂铁一堆一堆的,坏的废的占了一多半。
江忆低头,脚边就歪着一个丢了一整面的玻璃柜,手电筒的光一晃过,居然有血迹!
血粘在底座上,虽然干了,但依然能看出黏黏糊糊的状态,周围还散落着几枚模糊的指纹。
这下有了!
他急忙退出去,见夏古桐刚起身,抬手正冲他比划了个警署正门半扇门的宽度:“大概这样,是块这么宽的玻璃,凶手就是这样拿手举着,正好放到其中一只脚上面,省着劲儿慢慢挪出去的。”
“不错嘛,还是先来看我刚才发现了什么吧。”江忆拽这夏古桐一只胳膊把人带过去。到有血迹的柜子前站定,突然又觉得夏古桐比划的宽度有点眼熟。
“大发现啊,咱俩赶紧采指纹……”夏古桐一见指纹就扑上去了,自己同时也意识到了,他站起身,拿卷尺摆着宽度往少了门的玻璃柜前一比划……
分毫不差,居然正正好好地对上了!
玻璃厂前的警车里。
一拉开车门,赵聿兰悠然出现在后座。
“赵哥?你怎么来了?”
“我那边可有大突破,嫌疑人已经基本锁定了。这案子,不是我吹,二十四个小时内,必结。”赵聿兰慢慢悠悠,语气很是得意。
“真假?”江忆跨进后座。
“先说说吧你们,现场看的怎么样?”
“别急,还原一下。一个玻璃柜,在罗七特遇刺时还是完好的,罗七特在他附近被刺到致命伤,有可能靠在上面过。”
“那之后,玻璃柜前门被凶手卸下带走,剩余部分被半拖半拽地扔到了后面。”夏古桐接上去。
“真奇怪。凶手处理这个玻璃柜干嘛?”赵聿兰语气并不紧迫,他话音还没落,手机突然动静很大地响了一声。
是林载川的微信消息。
赵聿兰原本漫不经心地拿着手机,看着看着居然变了脸色。
一张有血痕的衬衫背面,一张吊坠的照片,一张衬衫与吊坠的照片在一起的照片。
附言:吊坠是在浔秋办公室拍到的,衬衫是在医院门口垃圾桶附近找到的。这图案你应该眼熟。PS:有想法速回!
赵聿兰双指放大图片,细细打量一遍,更加震惊。
他知道林载川为什么这么问了。
赵聿兰是赵海琴的外甥,多少会有机会看到过此虻虫图案,而林载川也是因为赵海琴允许她进出自己办公室才知道这个东西,所以除了他们俩,同一级别没人会认识。
他当即给林载川拨过去一个视频通话。
很快被接通,林载川坐在副驾驶,她和莫玖骐正回警署。事关那个虻虫纹样,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直接去质问浔秋。
赵聿兰这下可不敢掉以轻心了,他几句话说清楚了刚才的勘察情况。
“现在已知的信息……凶手带走了那片玻璃,而浔秋则帮忙处理掉了罗七特遇刺时真正穿着的衬衫。”听完他们的汇报,林载川总结。
正开着车的莫玖骐也一直支着耳朵,此刻按捺不住参与讨论:“浔医生在这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么看她和凶手一定是有什么关系吧!”
林载川摆弄手里那包血衣,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个纹样血印正好在后背的位置。”
赵聿兰拍脑门:“我们都知道啦,可是血印子是怎么印到他衣服背面的呢?”
林载川沉思了一会儿,问赵聿兰:“你说那个玻璃柜接地的位置上有血痕?”
“是,小夏他们就是根据血痕才推断那里有东西被挪走的。”
“给我看照片。”
看完她抬眼,赵聿兰知道,那是林载川心里有数时的表情。
果然,林载川很有自信地开了口:“试想,如果罗七特受伤后本来靠着那块玻璃板,这样他的后背与玻璃的贴合处不可避免会洇进去血。
玻璃上本来就有刻上去的图案,自然会在衣服背面留下痕迹。衣服和玻璃同时被处理掉。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凶手和浔秋都想隐藏这个图案。”
听到她的话的其余四人全都在思索,一时间无人应答。
夏古桐一拍大腿:“我们直接去问那个医生不就好了!她说谎的证据队长你不是都找齐了……”
依旧安静,林载川和赵聿兰都为这件事和图案扯上联系而犯难。涉及上面的机密,查之前必须要跟赵海琴说一声。
莫玖骐脑子转得快,接上了话:“虽然浔医生和凶手看上去像在一个阵营,但如果她更改线索混淆视听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凶手,只是干扰咱们把有关那个图案的事情摘出去,如果她只是为了保护和这个图案有关的东西呢!”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事关纹样,这件案子已然变了性质,就算要查浔医生也不是现在,图案的问题问清楚之前不可以在浔秋面前打草惊蛇。”
赵聿兰焦躁地揪了揪耳边垂下来的头发:“还有一个疑点就是浔秋在和谁打电话?和凶手吗?”
江忆在一旁插进来:“刚才林队放的那段录音,最后一句好像是提到了……”
夏古桐道:“你也听见了是不是?我听着也是林队。”
“可能是巧合吧,具体怎么样我也想不出。”林载川低头思量其他事,对这个没太在意。
外出查案的A队全员回得办公室,采回来的指纹和那件衬衫已经全部送检。
林载川一进门先灌了一大杯水,又从陈灿桌上掏了四个砂糖橘。
“赵哥你又吃我砂糖橘了?”陈灿进了屋嗅了嗅空气,全是橘子味儿。
赵聿兰一脸懵:“什么?”
“我作证,就是他。”林载川嬉皮笑脸。
赵聿兰一下反应过来:“林载川!是你吧!”
“明天还给小灿带早饭……”林载川灵活地躲到陈灿身后:“你刚才说监控没拍到车牌号和司机正脸,还有啥?”
“嫌疑人啊!”陈灿还不知道纹样的事儿,所以语气很是轻松。她又扔给赵聿兰一个梨:“别生气了。”
“没了小灿咱们队早晚营养不良。”林载川笑嘻嘻地吃掉最后一个橘子,站起来抻了两下腰,跑了快一晚上,多少还是疲惫。
送东西的夏古桐推门回来了,林载川拍了拍手,对着屋子里的全员说:“赵儿,小灿,关于你们确定的嫌疑人,展开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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