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暂住的酒店已经晚上十一点,刷了房卡,莫玖骐先进了淋浴间。
水打湿他黑色的卷发,流过英挺的五官,修长的脖颈,形状优美的锁骨,结实的胸肌和臂膀。莫玖骐闭着眼仰着头,眼前却还浮现着林载川脸上专注的神情和办公室墙上的表针。
开会时大家围成一圈,他正挨着林载川,她的侧脸好像有引力,莫玖骐会议内容才听了个七七八八,注意力总往她那儿飘。
淋着勉强接近体温的温水,他头脑也不清醒,今天发生的事情让莫玖骐感觉很不真实。满怀憧憬回新京报到,和黄敬塘的人起争执,巧合地和林载川在大街上重逢,还参与了人生中第一个案件。
今天的时间好像浓缩一样,期间所有的事情如连锁爆炸,一个接一个,上一个没消化好下一个就蹦了出来。
遇见的人也是,虽然和同事们共事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自己也没有主动做些什么,可是已经被A队那种独特的氛围感染接纳。
全队上下都是年轻人,队长林载川比他也只大了两岁,看得出她办案真是一把好手,莫玖骐回想着她的言谈举止,敏锐的,从容的,收放自如的。
上班的新鲜感还没有消失。想到明天要接着查案,他居然隐隐有些兴奋。
洗去了一身灰尘,他对着镜子按了按嘴角,伤估计两天就好了,黄敬塘的事情他放到了一边,不再为不值得的东西郁闷。
对于明天,他很期待。
兰斯洛特和工蜂708通话期间,警署局长办公室里,还在看文件的赵海琴也接起了一个电话。
听完她手劲一松,电话从耳边差点滑落。
上次与丁联系还是一通二百五十六分钟三十四秒的语音通话,这次,她收到的是丁的死讯。组织打来的。
“实验意外。至于遗嘱……”
赵海琴空洞地听着,听着这冰冰凉的声音。
她想,组织里的人是不是都不会说人话。
耳边的冰凉不减,直到窒息感传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好几十秒没有主动呼吸了。
“接下来关于他的实验数据……”
对方声音明显经过处理,赵海琴深深呼吸几下,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不关心这些东西,我只要人。司法程序的权利在你们手里,人情的程序在亲人手里。”对这件事,她心底依然不相信,就算是死,这样平淡的死亡根本配不上丁。
开什么玩笑,实验意外四个字就能糊弄过去吗?
“进了组织,没有亲人可言。人我们内部会处理,组织就是组织,单独的一条线,不讲任何人情。对您也不行。”
“那特么给我打什么电话,你们嘴里有几句真话?什么实验,具体流程,事故经过,死亡证明,这些东西少一个都别来和我谈条件!”赵海琴把手撑在桌面上才能站得住,额角突突直跳。
“可我们只关心他的数据。”
那本黑皮笔记本还静静地放在桌上。下面压着的纸上,还能看出有一只虻虫纹样。
赵海琴眼神一变。很难想象组织会为了一本数据而编造一个人的死讯。但是一种长官的直觉让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呵,你们内部把我当成他的什么人?”处于这种境遇里,赵海琴语气正常得简直不正常。
既然要比套话,我没有输的道理……
丁是组织的首席科学家。
组织就是个研究涉猎广,且部分头目与中央挂钩的神奇机构。
朴实无华,大名就叫组织。
它在暗处,为国家——也就是Z世界——提供最高的技术支持。毕竟现在,科技是一切。
而Z世界,很明显——都敢以“世界”自称——是一个在这科技至上的时代有自信说自己是宇宙中心的国家。
地球是块蛋糕,Z世界觉得自己就是蛋糕上那颗唯一的草莓,组织是组成那草莓尖尖的精华之一。
赵海琴与丁是高三结识,当时丁还是个少年,十二岁,作为一个理科天才少年跳来她们高中政治重点班学习一年。这么奇葩的要求也是他自己提的。
丁和班里其他人都淡淡的,唯独和赵海琴关系特别好。
自丁十六岁加入组织,二人再未见面。所以当七年前丁约她在秋林见一面时,赵海琴很高兴。
见到躺在床上还昏迷的人,她差点吓晕过去。
病床上的人长着一张顾苒的脸。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不可能是。顾苒是丁的妹妹,三年前在国外念书时因为一场枪击案意外身亡。
赵海琴奔近床边。如果说顾苒给人的感觉是块莹润的鹅卵石,床上躺着那位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眼睛都不用睁开就能从整体轮廓中看出强硬和隐忍。
“她不是顾苒。”这是丁说的第一句话。
赵海琴几乎失控:“还用你说?我看得出来!这怎么回事?你和组织做了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她知道组织的疯狂和危险,知道丁对科学的偏执,可也知道他对顾苒的疼爱。
“她是这次实验中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实验体。编号贰拾柒。”丁的声音是哑的。
“你怎么可以拿你的亲妹妹给组织当课题!顾厄,你在想什么?啊?你疯了?”赵海琴失态地冲他吼。她实在没办法对丁保持冷静。在她心里,丁的品质和个性是珍贵的,丁的心灵是脆弱的,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最不愿看到这样的人被利用或受伤害。
“我现在没有名字了,在组织里,我是丁。”面前高大却瘦削苍白的男人扶了一下自己的黑框眼镜,近乎冷血地陈述:“我妹妹已经不在了,我只是想把她重新带回来……”
“可她不是我妹妹,她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了,她与顾苒相似的地方很少,她自己深层意识上的觉醒更加可怕,比起顾苒,她更…”丁没有直接回答赵海琴,只是自顾自说下去,最后嘴唇颤抖地吐出一个字眼:“…值得欣赏。”
赵海琴气得闭起眼。
她无力去告诉丁自己的心痛和失望,尽管她少年时也会为了自己那幼稚的同理心对更加稚嫩的丁说上一大堆的话,可现在他们都成熟了,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占了一席之地,都有承担责任的能力和义务了。
没有人有资格永远生活在伊甸园里。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这是赵海琴离开前对丁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川是我们的家乡,那个冬季漫长的北方小镇里面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了,从那里走出来之后,我们就聚少离多,直到现在天人永隔。”丁难得地说了许多自己的话:“至于贰拾柒,我没把她当成我妹妹,可也无法把她彻底当成实验体。海琴姐,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也是最有能力帮我给这个实验体一个人类正常人生的人,这件事,真的谢谢你。”
说着丁交给赵海琴一个黑皮笔记本,没错,这也是她在林载川醒来那天手中拿的那本。
里面是对这个“实验体”的记录与对“实验体”新人生的规划,包括实验体贰拾柒从新生到成熟的一切细节,包括林载川这个名字,以及所有的一切一切……
赵海琴痛苦地从回忆里拔出自己,她冒出了冷汗。这件事被组织发现或者被蜂巢发现结果都一样的糟糕。
林载川的身份一旦暴露,一定会被蜂巢那个不择手段的组织当做与组织抗衡的筹码,而作为“欺骗”了组织的实验体,组织甚至有可能压力警署对其进行“销毁”。
赵海琴此刻无法掌握主动权,但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电话只是一个序幕,往后的宁静,不会再有。
夜色逐渐吞噬晴空,一辆银灰色的猎豹穿越愈来愈浓重的夜幕驶向市区。
车后座的人留着刀削般整齐的短发,从刘海到发尾都一丝不乱。她十分年轻,可脸上那种倨傲的表情又感觉已历经了风霜。
这是两小时前,浔秋电话的另一端。
“工蜂708,衬衫处理掉了?”她声音慵懒:“你的过失我这回不会责罚,毕竟,啧,人之常情。”
“是那个队长。”女人说完随意地挂了电话,心里想,林载川。她现在是对付组织的完美筹码,而且,我要让警署亲手把组织翻出来,让蜂巢坐收渔翁之利。
接着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女人听了没几句,差点摔了手机。只听她骂到:“死胖子你做事有没有脑子!一点没叮嘱到就给我搞砸!就是装你也给我装到他见了你的面啊!就为了那一点膈应人的招数,你知道你毁了我多大的一步棋吗?!”
骂完她狠狠摁掉电话,气得喘了好几下才把气顺匀乎。双手烦躁地摆弄大腿上摊开的一个黑皮笔记本。
纸页上洋洋洒洒的尽是是蓝墨水的英文花体。
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女人又得意起来,勾起一侧唇角。如果不是丁的意外身死,实验笔记落入蜂巢手中,她木诗灵怎么能想到冠冕堂皇的组织进行过那么反人类没人性的实验!
作为组织的死对头,蜂巢内部对这个实验赞誉极高。
恰恰好好是这么一本私密笔记,记录了丁瞒着组织报备实验材料,欺骗组织实验结果,偷偷从组织眼皮子底下送了个“大活人”去的经过……
蜂巢头目之一,代号兰斯洛特的木诗灵眯起眼。太精彩了,简直像非主流小说里的情节。只是现在,这场戏,连女主角本人都未尝清楚呢……
第二天,警署。
昨天的送检结果就快出来了,大概要等四十分钟,林载川认为不该浪费时间干等,想到昨天那个游戏,想着不如看看新鲜的线索放松放松,于是朝陈灿使了个眼色。
对上那个“上号”的眼神,陈灿心领神会。
“我打开喽。”陈灿端坐在电脑前。她话音还没落,以林载川为首,A组人呼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赵聿兰很想说他们玩物丧志,又拼命忍住,认命地慢慢把自己移过去了。
“很好啊小灿,接着弄吧。”林载川正站在陈灿椅子后面,俯身左手搭在陈灿肩膀上,也认真地注视屏幕。
随着游戏提示音响起,一个精致的玫红色页面徐徐展开——CORPSE FLOWER.
陈灿取了个红烧狮子头的ID名,拖动鼠标:“开始喽。”
“请玩家选择阵营,杀手还是侦探。”
“侦探。”大家异口同声。
阴沉的音乐响起,界面上出现了一间血淋淋的办公室。夏古桐无言地指了指,办公室一角有个黑影,屏幕中央弹出了一道题:是否进屋寻找罪证?Yes or No.
“选no吧,那黑影不就是凶手?现在进去估计会很危险。”夏古桐胆子不大,已经觉得渗人了,他不自觉地拽住江忆的胳膊。
“我倒是支持选yes,这种时候凶手会比平时更胆怯,进去一抓没准还招了呢。”赵聿兰说。
“还是选no吧,游戏中一般会强化罪犯的智慧。啧,才第一问,不用纠结。”江忆覆上鼠标,隔着陈灿的手点了no。
他俩关系本来就好,再说刑警平时出任务也经常互相搭档,这种肢体接触根本没人会在意。
虽然江忆这一举动算是站在了夏古桐这边,可赵聿兰神色如常,没有放在心上,夏古桐却不高兴地抿了抿嘴。
提示音(很虚的男鬼动静):凶手躲在暗处,伺机又杀了一个人。
“哎呀,大清早的。这,这什么恐怖游戏啊?”听到这句话后背就一阵发凉,夏古桐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游戏不都来源于实际吗,又不是没亲身经历过,小夏,怎么搞的,吓成这样?”林载川回过头,发现夏古桐这孩子脸色真的不太好。
“不是,这和真的不一样,我就是听不了游戏里用那种语调说什么凶手啊杀啊的字眼……”发现大家竟然都“兴趣盎然”地盯着屏幕,夏古桐声音越来越小。
果然,除了林载川哼哼笑了笑,没有人接他的话了,除了……
江忆悄悄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夏古桐抓着他胳膊的手,没有人看见。夏古桐低下头无声地咧开嘴笑了,不再恐惧。
此时黑影消失,陈灿操作电脑,点击yes进去查证。
提示音(女鬼动静):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死人一条绳,死人绑在椅子上,胶布贴住死人嘴。
“嘶。”这回是莫玖骐。他听得感觉后颈发麻,缩了缩脖子。刚才他还觉得没什么,现在也感到生理不适了:“居然玩到真惊悚了?”
他看了眼旁边的夏古桐,结果发现人家刚才还在害怕,这回居然皱起了眉,神色正经起来。
“莫警官,这已经不是惊悚了。”陈灿触电似的几乎把鼠标扔了出去:“这这这……”
“这也太像了。”林载川抢救下鼠标,替陈灿把话说完,又对莫玖骐解释到:“这好像两年前礼花那件案子。”她接过鼠标,啪叽将屏幕中间那道弹出来的题选了。
提示音(依然男鬼):现在开始检查物证,请选择检查顺序。
林载川拖动鼠标点了死者身上的衣服口袋,弹出一份账单,一个钱包,一页通话记录截图。
“细节都全部一样。”仔细对比完,林载川语气沉下来。
莫玖骐感到震惊。礼花案,这案子两年前前可谓是轰动了全国,不,其实他当时在国外都听说了,Z世界民协委员兼礼花孤儿院院长蔡月琪——从这么大一堆头衔就看得出这位是多么德高望重——死在了自己办公室,A市警署很重视这件案子,结果最后却以自杀结了案,看来,这件事是A队负责的了……
“别忘了这个案子是上面强制以自杀结的案……”林载川这句话像是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未承想啊未承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她飞快地点着鼠标,忍不住想骂人,这些题目对都快把案子细节盘包浆的她来说简直不算事。
当年这案子古怪至极。蔡月琪自己要求关了整个园区包括门前门后的一千多个监控,当天还谢绝所有访客,清洁工都给放了假。等于无人证,无物证,室内无痕迹。
上面很快指示自杀结案,但由于死者身份特殊,案件基本上算公开审理,公众不满意自杀结果,迫于舆论,警署高层决定将案件最开始的那份勘察报告公开并且将责任推到了第一报告人——A队法医宋南陌身上。结果是她被调到了边陲分局。现在的法医警号归属在B组。
林载川为了护住手底下的人都和赵海琴吵起来了,可是宋南陌是当时直接的报告人这一事实板上钉钉,而且作为一个哑女,在市局本就不受重视,结果就是林载川背了个处分,当年没评上评级,A队接下来一个季度都没有流动红旗。
对于林载川来说,这相当于奇耻大辱。
处分和评级她都毫不在意,可是案子的不自然和警署高层的不公平让她感到屈辱。
“老大,咱们还接着玩杀手阵营吗?”江忆语气也低沉下去,那件事,在整个A组里都是道坎儿。
“当然。”林载川重重按下一个键,在游戏一关一关线索的提示下顺利完成了全部闯关,可笑的是这些好多他们当时都没来得及深入调查。
男鬼提示音再度响起:“恭喜凶手锁定正确!正确牌:学生!”
屏幕在诡异怪笑声中变黑,浮现出一行血字:
“凶手可以是侦探,侦探也可以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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