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裂痕

林载川坐在小桌板上,两根手指夹着记号笔转。从她回忆起了礼花案,就好像有毒蛇缠在了心管上,吐着信子对她说:翻案的机会就放在你眼前啊,抓住,抓住!

江忆拿着刚出来的检查报告:“老大,结果出来了,血指纹和衬衫的血迹全是罗七特的没错。”

林载川点头:“指纹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在这里。”陈灿调整了办公室里的投屏,映出来了完整资料。

“王乐兵,男,52岁,有前科,现在确实是个司机,平时就是给酒吧,水果店送送货。”

赵聿兰摸下巴:“与罗七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林载川站直身体:“既然目前认为是有计划的寻仇,罗七特公司那边,昨天你们说那个可疑的相邻工位同事,继续查,早点找到证据提审。”

她又转向陈灿:“陈灿,调查一下王乐兵送货的规律和周期,还是要争取先抓到人。”

安排下去之后,她直奔局长室。

在林载川印象中,她与赵海琴的唯一一次争吵就是因为礼花那件案子。那件事的结果出来后,两个人整整一天没有说话。所以当林载川结束会议,拿着手机游戏界面去敲赵海琴的门的时候,她心里是不舒服的。

当年她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如今也是。

随便一个人处在她现在的位置上,想要跳出规则做点什么之前,一定会慎重思量一番,可是林载川不会,很大的原因就是赵海琴给的底气。

驻足在在赵海琴门口,林载川抬手欲敲,居然久违地闻到了烟味。

她推门而入。

赵海琴果然在抽烟,那只林载川以为会永远待在抽屉里的电子烟正夹在她好看的手指里,烟气一缕一缕上飘,变成一层不停变幻的纱,将赵海琴的脸蒙在其中。

那手已经有了皱纹,但依然优雅知性,十分美丽。

林载川心一沉,赵海琴除极特殊的情况不会碰烟。加上这次过去七年里只寥寥几回。

“怎么了?”顾不上想自己的事儿,赵海琴眸中的阴郁让她不安。

“只是突然对人生产生了恐怖感,没事的。你手里的案子怎么样?”赵海琴反问,她眼底有乌青,声音平淡,全然没有注入活力的感觉,好像彻夜未眠。

林载川当然不信,把住她肩膀,细看她泛起细纹的眼尾:“赵局,你到底怎么了?昨天没休息好?”

“有事儿快说吧,我没事,一个人待会儿就行了。”赵海琴转身挣脱,在桌上一个小巧的烟灰缸边沿将烟灰掸尽。

无奈,林载川道出此行目的:“还记得两年前的礼花吗?我们现在手里这件案子里面有个游戏,刚试玩了一下,内容是两年前那个礼花,而且居然比卷宗都详细。”

“什么?”赵海琴换右手拿烟,左手接过林载川的手机:“这属于泄密啊,你确定全部一样?”

“就当时卷宗上有来说,我敢肯定就是一模一样。至于卷宗上没有的,或许是一种非凡的发挥想象。”说到这,林载川右眼皮直跳,自知有些阴阳怪气。

“再具体点就是,我们又以凶手视角玩了一遍,发现这游戏中凶手明确指向蔡的一个学生,最好再对比下卷宗。但这当然不是重点,案子都结束了。但是现在这个游戏没线上之前,我想我们应该查一下。”

林载川语速本来就快,话里信息点又密,而此刻的赵海琴恨不得冲到组织翻个底朝天把生死未卜的丁揪出来,脑子根本不愿意再转。

可组织的具体位置是保密的,在哪里都让人毫无头绪……

“你想怎么查?”赵海琴从内心的惊涛中分出精力,看着林载川。

“如果想还原礼花的真相,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与这个游戏有关的一切现在都要查,制作方,投资方……而且趁Ta们现在还不知道被盯上了,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时间差。”如果案子能够查明,就能够还宋南陌一个公道。

赵海琴刚咂嘛出她上上句话的意思来,礼花……这个词随着一阵无力感席卷而来,为什么所有的糟心事都要一股脑涌出来!果然与组织沾边儿的都没好事,如果不是组织在里面扮演了角色,上面怎么会给压力让以自杀结了案!

“只是游戏就开始怀疑,太武断了,宋南陌的事也不是你的错,就算她是你们队的人,你也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尤其这件事,礼花的一切,都应该让它过去。过去,你懂吗?”赵海琴最后的声音染上几分悲伤,她想,丁“托付”给她的任务是不是也彻底过去了……

“那你看看这个呢。”林载川心里好着急,这件案子牵扯出的线索真的又碎又密,她掏出手机把昨天晚上拍的照片放大给赵海琴看。

血衣上,那个虻虫纹样虽模糊但足够清晰,旁边的检验结果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经检验该血迹系属于受害人罗某。

“和你们上边最近忙的有关系吧。”林载川一说就有点收不住,又是旧案又是上面的密案,

赵海琴神色一凝,绷紧了嘴唇,什么都没说,看着林载川盛满期待的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这完全出乎林载川的预料。她以为赵海琴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林载川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皱眉表情,而赵海琴却依然冷着脸抽烟,眉眼间的淡漠好像彻夜不眠之后的疲惫。现在两人心里都是狂风暴雨,分不出轻重来,但林载川显然是先沉不住气了。

刚才的拒绝态度已经很明显,赵海琴也一向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她还是不说话,只是以一种“接下来的就不是你该管的”的眼神看着林载川。

赵海琴一双鹰眼的威压下,林载川自知此刻应该收了,再不济也什么都不说地出门就是,可她心里一股火被这眼神轰地点燃,她不甘示弱地对上赵海琴的眼神:“能回答我吗?赵局。”

啪!

赵海琴突然甩手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打得林载川脑袋向左歪去,脑袋上的刘海儿因为惯性整齐地移了位置。

这是赵海琴第一次和她动手。

“你恋旧成瘾吗!不许查就是不许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仅想查两年前的这件事,连七年前的你都还没死心!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赵海琴很失态地对她吼,用手掌将一张纸啪地摔在桌上,赫然是林载川购票信息的复印件。

林载川抬起脸,眼睛里除了倔强又多了生理性的薄泪,眼眶也红了,她说实话挺震惊的。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上手扯住了赵海琴衣领。

这也是她第一次和赵海琴动手。

论力气,赵海琴绝对不是她对手,但林载川立马就松了手。她舔了下被牙撞疼的嘴角,什么都没说,走了。

走之后轻轻带上了门。

赵海琴疲惫地用刚打过她的手盖住眼睛,抑制不住地喟叹了一声。

自己怎么会,这样迁怒……

其实说白了,在林载川——这个已经没有顾苒影子的人——身上,赵海琴更加接纳她为家人,就像,从前对丁……她渐渐理解了丁那句值得欣赏的意义,只是自知她不算世俗意义上的“人”,心理上无法承认而已。

赵海琴和顾苒所有的交往都因为丁,但和林载川的相处却让赵海琴往往忘记因何与她结缘。

现在,人也好实验体也好,她希望林载川能永远别和组织打照面,她的手也被震得泛着酥麻的疼痛,可比不上她心里的。

好友的噩耗已令赵海琴神思恍惚一整晚,她心里清楚是自己亲手接下了这痛苦的根源。

可是……

有能力护她多久,我就护她多久。赵海琴紧紧攥着那只还酥麻着的手,做好这个决定的同时,一滴眼泪砸在了那只紧握的拳头上,这将是她为这件事最后一次情绪失控了。

是如释重负,是感念为时尚不晚。

“老大,王乐兵昨天辞职了,他今天没去公司,而且入职的时候也没有填过家庭住址。”陈灿抬起头。

“昨天晚上运走那么大一块玻璃,必然用的是车,陈灿,盯着他,尤其监控不能放过。江忆,你和小夏去查查他们公司所有出发的车。”

从办公室出来,林载川立刻就投入了案子,本以为能拉来一个强同盟的汇报最后以一个耳光结束,确实很丢人,但她立刻不去在意,而至于赵海琴怎么知道她买了票,又是以上司还是朋友的立场去动手的,她现在通通不想去关心。

所以刚挨了一耳光的林大队长刚下楼就把耳光抛在了脑后,只是以肾上腺素被莫名拉满的低兴奋状态快速分配起任务来。

脑子冷静了,似乎更加清醒。

赵海琴既然知道了她想去林川县,反而说明那里和她真的有关系。而且她提了那个虻虫图案之后赵海琴居然那么大反应,这让她有些忍不住想去探探底儿。

手上还有没解决的案子,林载川不会丢下全组一走了之。

案子要尽快解决,罗七特的公司那边我得亲自去一趟。她这样想。

“赵哥,林队呢?去江忆那边了吗?怎么不接着和我们一起查?”莫玖骐下楼买杯咖啡的功夫,回来林载川就没了影儿,赵聿兰四处一撒嘛发现人果然不在,这很正常,反正林载川那个恨不得和工作白头偕老的受虐狂不会是偷懒,一般这种情况安排完组里的事儿,就是自己出去查案子了。

“没事儿,不用管她,应该是去罗七特公司了吧。”赵聿兰见怪不怪,然后招呼莫玖骐:“走吧,咱俩去医院盯着。”

能看出来赵聿兰和林载川关系好,虽然总在想法上起冲突,但是配合相当默契,莫玖骐好奇心上来了:“赵哥,林队她经常单独行动吗?”

“林载川那思路你昨天也听到了,异于常人,很变态。”赵聿兰嘴毒起来对同窗也是毫不留情。

“别担心,她最惜命,而且自己出去从来不会失联,她很快就会和我们联系的。”赵聿兰说得很爽快,紧接着话锋一转:

“莫警官,比起我,你更想跟着她吧。”赵聿兰和他勾肩搭背,故意去逗他。

“有吗?”莫玖骐笑,接着下意识低头,脚步快起来。

虽然嘴上不承认,莫玖骐眼前还是无法控制地浮现起林载川的脸。或许是经常在外面出任务,皮肤是天然健康的小麦色,肤质很细腻,像哑光的瓷器。五官锐利,用剑眉星目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头发眉毛和瞳孔都黑得像水墨画。

她整个人就像一柄墨色利剑,昨天他就见识到了其锋芒,这种气场生来就该被追随,被高高拥护。

想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简直太正常不过。莫玖骐干脆实话实说:“其实我真特想跟着林队,感觉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是熟了啊,和我都这么不客气了,啊?”赵聿兰笑得怪开怀。

俩人儿正你一言我一语没正形儿呢,到八点钟整了,在医院守着的外勤人员归来,报告说早上没看到浔秋。

赵聿兰一秒切回严肃脸:“怎么回事?”

“我们还分头跑了医院和她家里,人不在。”

赵聿兰一听头大,看人看丢了可还行!?

来不及闲扯淡,赵聿兰连忙抓着莫玖骐俩人抬脚亲自出门找人。

“除了医院和家里,其他地方找没找?”莫玖骐问身边一个外勤。

“林队早上特意交代过要隐蔽。而且是罗七特说浔秋今天回家收拾点东西,我们才在这两个地方找她的嘛。”

“哦。”莫玖骐应完又转向赵聿兰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悄悄说:“赵哥,林队果然很细心啊。”

赵聿兰正给林载川打电话没打通,听完无语,回了个白眼。

浔秋家楼下。

一上午,赵聿兰和莫玖骐毫无收获。

“浔医生人到底哪去了?难道咱们昨天留下破绽了——”莫玖骐拖着长音哀嚎,此刻他才意识到没有人“引路”是多么难,昨天晚上在医院,见到一个接一个的线索时,他还觉得自己福尔摩斯附体,可现在他就像每个案件都云里雾里的华生。

“刑警的工作也不都是紧张刺激的,怎么样,习惯点没有?”赵聿兰出言安慰,合上眼皮休息了下转了半天的脑筋。

赵聿兰本来也着急,刚出警署大门跑的比他还快,结果现在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让莫玖骐不甚明白。

“说好了一直盯着她的,结果连浔秋人都还没找见。”莫玖骐有点提不起劲儿了,还有点焦躁。

而林载川,一直没联系上。他们队长到底干嘛去了啊?

“走吧,先吃饭去,回警署食堂还是附近找个地方?”跑了一上午,赵聿兰这个低能量型人先受不了了,决定养精蓄锐下午再战。

“我要再跑医院一趟。一会儿再回警署。”莫玖骐咽不下这口气。

他虽然第一次经办案件,却是个比谁都要强的性格,而且一旦认定要去做一件事,别人是劝不动的。

“赵哥你先去吃饭吧,一会儿食堂见。”莫玖骐转身跑走,将手中的矿泉水瓶顺手咔嚓一声投进了五米外的可回收垃圾桶。

没什么实际收获,他心情说不上好,完全没有昨天那种激情和兴奋。

很快他到得医院,莫玖骐先绕着医院走了一圈,想再熟悉一遍所有的安全出口。

绕到后门,却看到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他脊背立刻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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