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风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彦观炽心里荡开了一圈圈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烦躁地揉了一把依旧刺痛的耳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酒精的凉意和那人指尖偶尔触碰带来的、异样的触感。
“妈的。”他低骂一句,把这一切莫名其妙的情绪都归咎于伤口太疼。
放学铃声一响,彦观炽拎起书包就往外走,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胡杰跟在他旁边,还在喋喋不休地猜测陈锦安那个“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刚走到教学楼后相对僻静的林荫道,一阵压抑的啜泣和几个男生不怀好意的哄笑声就传了过来。
“哭什么呀?跟哥哥们去玩玩呗?放心,炽哥跟我们熟得很,跟着我们,没人敢欺负你!”一个公鸭嗓格外刺耳。
彦观炽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胡杰也听到了,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是赵强那几个孙子,又他妈在堵小学妹了。”
彦观炽没说话,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讨厌麻烦,更讨厌别人打着他的旗号制造麻烦。他抬脚,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只见三个穿着花里胡哨、校服拉链敞开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穿着高一校服、吓得脸色惨白的女生。为首的赵强,一只手甚至试图去拉女生的胳膊。
“赵强。”彦观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让那三个男生的哄笑戛然而止。
赵强一回头,看到是彦观炽,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哟!炽哥!您还没走啊?我们这儿……跟学妹开个玩笑,顺便提提您的名号,好办事嘛!”他显然以为彦观炽会默认甚至赞许他们的行为。
彦观炽没理他,目光直接落在那个浑身发抖的女生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碰你了?”
女生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彦观炽这才把视线转向赵强,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桀骜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透着寒意。
“我跟你很熟?”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赵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炽哥,瞧您说的,咱们不是常一块儿……”
“我允许你,”彦观炽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对方脸上,“用我的名字,干这种下三滥的事了?”
空气瞬间凝固。赵强和他两个跟班的脸色由红转白。谁都知道,彦观炽虽然混,打架狠,但有自己的规矩,从不主动欺负弱小,更厌恶这种骚扰女生的行径。
“滚。”彦观炽吐出一个字,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
赵强几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彦观炽这才瞥了一眼那个还在抽泣的女生,没什么耐心地挥挥手:“赶紧回家。”
女生哽咽着道了声谢,飞快地跑走了。
胡杰凑上来,竖着大拇指:“炽哥威武!就该这么治治赵强那几个傻逼!”
彦观炽却没接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旁边一栋教学楼的转角。
那里,空无一人。
但他刚才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熟悉的、平静的目光,曾短暂地落在过这里。
教学楼的转角后方,陈锦安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拿着一本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崭新笔记本。他微微垂着眼,镜片后的眸光轻微闪动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绕路去小卖部,却意外撞见了刚才那一幕。
他看到了彦观炽那与课堂上截然不同的、淬着冷意的眼神,听到了他那句“下三滥”的评价,也看到了他干脆利落处理事情的方式,以及最后那句对女生算不上温柔、却也不算坏的“赶紧回家”。
这个红头发的、嚣张得像一团火焰的问题学生,似乎……并不完全是他最初定义的那种纯粹的“麻烦”。
陈锦安抬起手,将这个意外的发现,如同解出一道步骤复杂的数学题般,暂时封存进了心里的某个角落。
他转身,沿着既定的路线,平静地离开。只是那平静无波的心湖,似乎也因为目睹了这意外的插曲,而被一颗名为“彦观炽”的石子,激起了比以往稍显不同的细微波纹。
而林荫道上的彦观炽,莫名觉得刚才那道或许存在的注视,让他比面对赵强时更不自在。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
“看什么看……”他低声嘟囔,像是在对那个可能存在的旁观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和陈锦安之间的那条线,似乎因为这一次他未曾察觉的“被观察”,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起来。冷酷只是他保护色的其中一面,而有人,似乎无意中窥见了这面盔甲下,一丝近乎不存在的棱角。
那天之后,彦观炽觉得事情有点邪门。
倒不是说陈锦安主动来找他麻烦——那人依旧像块南极运来的冰,坐在他的优等生专属座位上,连目光都吝于施舍给后排。邪门的是,彦观炽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偶遇”陈锦安。
去小卖部买水,一抬头,看见陈锦安正站在冰柜前,手指搭在一瓶矿泉水的盖子上,侧脸在冷气中显得轮廓分明。体育课自由活动,他窝在篮球场角落树荫下打游戏,一抬眼,就能看见陈锦安在跑道上匀速慢跑,步伐稳定,呼吸均匀。甚至连他逃了自习课,翻墙出去买刚出炉的蛋挞,都能在回校时那个最偏僻的墙角下,撞见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教学楼走的陈锦安。
陈锦安每次看到他,表情都毫无变化,那双清澈却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淡淡扫过,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棵树,一块石头。但这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哪怕对方其实并没在看他),让彦观炽浑身不自在,像有羽毛在心脏上轻轻挠。
“喂,书呆子。”一次,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彦观炽终于忍不住,堵住了陈锦安的去路。他比他略高一点,此刻微微俯身,带着压迫感,“你他妈是不是在跟踪我?”
陈锦安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竞赛书,闻言抬起眼。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是纯粹的黑色,此刻清晰地映出彦观炽有些气急败坏的脸,但目光深处依旧平静无波。
“楼梯是公共区域。”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声音清冽,“而且,你的活动轨迹,并不难预测。”
“你!”彦观炽被他一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盯着陈锦安近在咫尺的脸,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微的绒毛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皮肤,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少跟小爷我来这套!我警告你,离我远点!”
陈锦安似乎觉得他这个威胁很无聊,连回应都懒得给,只是微微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就在他侧身的一瞬间,彦观炽眼尖地看到他白色校服衬衫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以及手腕内侧一道不太明显的、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到的。
彦观炽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几天前,赵强那几个被他教训过的家伙,在厕所隔间里压低声音的议论:
“妈的,彦观炽那疯子,为了个高一的小妞至于吗?”
“嘘……小声点!不过,听说隔壁职高有人放话,要给那妞一点‘教训’,让她知道谁不能招惹……”
“真的?谁啊?”
“就那个……追那妞没追上的……”
当时彦观炽没当回事,只当是败犬的远吠。但现在,看着陈锦安手腕上那道新鲜的伤痕,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钻进他脑子里。
不可能。这书呆子怎么会……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陈锦安的手腕问个清楚。但陈锦安已经灵活地绕开了他,步伐稳定地下了楼,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拒人千里的背影。
彦观炽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第二天午休,彦观炽直接翘了课,翻墙出了学校。他没去找他那帮哥们,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学校后门那条职高生常混迹的小巷。
巷子深处,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男生正聚在一起抽烟,嘴里不干不净地议论着。
“妈的,昨天算那小子走运!”
“就是,看着弱不禁风,下手还挺黑,阿斌手都被他划了一下!”
“谁知道他会在那儿?还拿着个破手机录像,说要报警……”
“下次别让哥几个单独碰上他!多管闲事的家伙!”
彦观炽靠在巷口的墙边,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他听着里面的议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点闷,有点涩,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担忧”的情绪。
果然是这帮杂碎。也果然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书呆子。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黑子。帮我找几个人……对,职高的,教训一下,别太过火……理由?看他们不顺眼,行不行?”
他挂掉电话,将烟头碾灭在墙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他彦观炽一贯的冷酷作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出手,和以前任何一次打架、任何一次“平事”都不同。这一次,胸腔里燃烧的那把火,不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地盘或权威,而是为了……掩盖掉那一丝因为某个“不相干”的人而泛起的、陌生的涟漪。
他回到学校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快结束了。他慢悠悠地晃回教室后门,目光习惯性地先瞟向中间第三排。
陈锦安依旧坐得笔直,正在认真记笔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握着笔的纤细手指上,手腕上的伤痕被校服袖子遮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一切如常。
只是,当彦观炽拉开自己的椅子,制造出些许噪音时,他清晰地看到,陈锦安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只有零点一秒。
然后,一切恢复原状。
但彦观炽靠着墙,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糖(他莫名不想在教室里抽烟了),眼神落在陈锦安那片干净的后颈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冰层之下,似乎有暖流开始悄然涌动。这场无声的、由意外窥见开始的拉锯战,主动权,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转移。那个叫陈锦安的优等生,不再是开学第一天那个单薄的、令人厌烦的符号。他手腕上的伤,他平静目光下可能隐藏的某种坚持,像一根细小的钩子,牢牢钩住了彦观炽那颗向来浮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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