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蝶逐尘

【他不知道这一战,尉迟远是生是死。】

战报送进桂雨楼的时候,风忽然紧了。

廊下的桂花香被吹得四散,原本清甜的气息,一瞬间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楼外渐沉的天色,压得人心里发闷。

云起坐在窗畔,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素纱流苏。

耳间那枚铜钱轻轻撞了一下耳廓,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尾微垂,神色清淡,仿佛外界的一切兵荒马乱,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早已悄悄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浅白,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前世的画面,不用刻意回想,便自动涌上来。

漫天烽烟,黄沙卷地,玄色战甲被鲜血浸透,那人执剑而立的身影,在最后一刻轰然倒下。

血色漫过视线,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那一幕,刻了两世。

痛了两世。

他不知道这一战,尉迟远是生是死。

没有预兆,没有答案,没有任何能让他安心的理由。

悬在心头的慌,沉甸甸压着,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不能等。

不能坐在这雕梁画栋的楼阁里,枯等一纸或喜或悲的战报。

不能把那个人的性命,交给虚无缥缈的天意。

他要去。

去看,去守,去亲眼确认他平安。

雅间里静得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

云起垂眸,身形微微一淡,光影轻缓流转,没有半分刻意,便化作了一只蓝黑相间的蝴蝶。

蝶翼覆着一层细碎幽蓝的微光,纹路清冷雅致,与他衣袍上的暗纹如出一辙。

他静立在半空时,周身不染半分尘嚣,清寂得近乎透明,与窗外沉沉暮色轻轻相融,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见这一抹幽蓝。

蝶翼轻振,悄无声息破窗而出。

风卷着暮秋的寒凉往城外吹,他便循着那道刻入魂魄的气息,一路追随。

飞得轻,飞得静,飞得执着,连一片落叶都不曾惊扰,却寸步不离。

暮色彻底沉落时,连绵军营终于映入眼底。

黑旗在风里猎猎翻卷,甲胄映着冷月,泛出冷硬的光。

将士列队肃立,甲叶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低沉的号令在营中回荡,空气里弥漫着临战前压抑到极致的肃杀,连风都变得沉重。

蓝蝶轻轻落在主帅军帐的檐角,敛翼静伏。

身形隐在阴影里,清冷却柔和,与夜色、檐角、松影浑然一体,像天地间本来就存在的一道影子。

帐内灯火昏暖,映出尉迟远挺拔的身影。

他正慢条斯理披挂玄色战甲,动作利落沉稳,每一根系带都系得紧实妥帖,一丝不苟。

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腰间长剑,缓缓抽出,剑刃映着灯火,寒光森然,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与冷冽。

他细细拭去剑上微尘,动作认真而专注。

末了,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耳间那枚铜钱。

只是一瞬的温柔,却硬生生破了他满身的凛冽气场,显得格外珍重。

檐角的蝶,翼尖极轻地颤了一颤。

一帐之隔。

一上一下。

两枚铜钱隔着木帘与夜色遥遥相契,一声无人听闻的轻响,缠在风里,轻轻揪着云起的心。

这一夜,蝶未曾移过半寸。

看他伏案批阅军报,眉峰微蹙,目光冷厉如刃。

看他立在帐前,望向边境方向,沉默良久,周身寒气几乎要将灯火冻住。

看他抬手按在剑鞘上,指节泛白,藏着赴战的决绝,连呼吸都变得沉而稳。

云起什么也不做。

不声,不动,不扰。

只以一只蝶的模样,安安静静,守着帐内那个人。

天光破晓,第一声号角撕裂晨雾。

尖锐而洪亮,刺破黎明前最后的静谧。

“全军开拔——”

传令声滚滚传开,马蹄踏地,尘土飞扬,黑旗如潮,大军向着边境奔涌而去。

将士的呐喊、战马的嘶鸣、甲胄的碰撞,汇成一股雄浑而惨烈的洪流,压得天地都微微震颤。

蓝蝶振翅跟上。

盘旋在队伍上空,不高不低,不近不远。

幽蓝蝶影融在天光与烟尘之间,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跟随着那道玄色身影,一步不落。

临踏入战场前,尉迟远忽然顿住脚步。

他抬手,指尖缓缓摘下耳间的铜钱耳坠。

动作轻而缓,指尖轻轻蹭过铜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

掌心一拢,将那枚铜钱贴身藏入怀中,紧贴心口,妥帖安稳。

那是他的念想。

是他在铁血沙场里,唯一不敢沾染血色的温柔。

收好铜钱,他抬眼。

目光瞬间冷如寒刃,再无半分多余情绪。

执剑在手,剑刃映着初升日光,寒光逼人。

“冲!”

一声令下,杀伐骤起。

天地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两军轰然冲撞,喊杀声震天动地,兵刃交击的脆响刺耳至极。

战马长嘶,箭矢破空,黄沙被鲜血染成暗红,浓重的血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间发紧。

“杀——!”

“冲啊——!”

“护住将军!”

嘶吼声此起彼伏,将士红着眼前仆后继,没有一人退缩。

残刃断戈散落满地,黄沙被踏得飞扬,天地间只剩下最原始、最惨烈的厮杀。

就在此时,敌方阵中箭手齐齐搭弓。

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来,密如暴雨,锐如寒芒,尖啸着直射主帅方向。

箭雨遮天蔽日,连日光都被遮蔽,寒气卷地,杀意刺骨,避无可避。

“将军小心!”

亲卫厉声疾呼,飞身扑上,却被乱箭逼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

尉迟远手腕急转,长剑挥出一道凛冽寒光。

剑风呼啸,挡开近身箭矢,可箭雨太过密集,如潮如浪,数支冷箭依旧冲破剑网,直逼他心口与咽喉,致命在即。

蝶影骤然一动。

幽蓝身影在漫天箭雨里轻盈穿梭,轻得像风,快得像光。

蝶翼轻轻擦过箭杆,微微一挑,不过是极微小的力道,却精准改变了箭矢的轨迹。

致命冷箭瞬间偏斜。

“笃”地一声,狠狠钉入尉迟远身后的沙土,嗡鸣不止。

尉迟远眉峰微蹙,只觉一阵清风掠身而过,微凉,清淡,像极了桂雨楼的气息。

可战场不容分神,他提剑纵身而入战团,剑风凌厉,斩敌如麻,每一招都狠厉干脆。

玄色战甲很快被鲜血浸透。

肩头被敌方长刀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甲缝缓缓渗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执剑的手依旧稳如泰山,身姿挺拔如松,丝毫不见退意。

蝶在硝烟里徘徊。

幽蓝翼影混着黄沙、血色、残阳,孤绝又静默。

他看着尉迟远浴血奋战,看着身边将士接连倒下,看着天地被血色铺满,心口闷痛连绵不绝,却半步都不曾退开。

他不能退。

也不会退。

厮杀从日初,一直持续到日斜西山。

敌方鼓声渐渐弱了下去,喊杀声慢慢平息,溃败之势一目了然。

硝烟缓缓散开,黄沙之上遍布残兵、断刃、血迹,浓重的血气久久不散,触目惊心。

尉迟远拄剑而立。

呼吸微促,胸口微微起伏,满身鲜血,狼狈却威严。

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狂风暴雨里也不肯弯折的苍松。

他活着。

半空之中,蝶翼轻轻一颤。

悬了整整一日的心,终于重重落地,酸烫与后怕一同涌上来,填满四肢百骸。

他安然无恙。

这一战,他活下来了。

尉迟远缓缓抬眼,望向空旷的天际。

风里飘过一丝极淡的桂香,清浅、微凉,混着沙场血气,一闪而逝,快得像一场错觉。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

怀中铜钱贴着肌肤,温度安稳而踏实。

那一刻,他无端想起桂雨楼里,那个总是眉眼慵懒、笑意清浅的人。

夜色慢慢漫上战场。

营灯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散落在旷野之中,衬得天地愈发寂静清冷。

将士们安营休整,低声交谈,伤口的痛呼、盔甲的轻撞、篝火的噼啪,交织成战后独有的安静。

蓝蝶依旧没有离去。

它轻轻落在营边苍松的枝桠上,敛翼静伏。

幽蓝蝶影藏在松影与夜色之间,与肃杀的军营、微凉的晚风、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清寂、孤冷、执着。

不归去。

不现身。

不声张。

只是守。

耳间铜钱的轻颤,隔着千里征尘、漫漫长夜,在魂魄深处轻轻回响。

他依旧不知道,哪一战才是宿命里躲不开的死劫。

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这样把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不知道天意会不会再一次,将他两世拼尽全力想护住的人,生生夺走。

但他已经确定。

往后,只要尉迟远踏足沙场一日。

他便化作这只蝶,逐着征尘而来,伴着夜色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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