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烽烟迫

【“边境告急,蛮夷再犯疆土。”

“陛下已下旨,不日,我便要出征。”】

圣旨传至将军府的消息,不过半日,便悄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市井茶坊酒肆,人人议论边关战事。蛮夷铁骑凶悍,接连攻破数座边城,守将求援文书快马传入京中,朝野哗然。唯有镇北将军尉迟远,能凭一己之力镇住边关乱象,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明黄圣旨最终落进尉迟远案头。字迹苍劲,旨意明确——即刻整军备战,三日后启程,奔赴沙场。

尉迟远接旨时,正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耳间铜钱坠。坠子温润光滑,泛着浅淡包浆,是他自幼便佩戴的饰物。

眉眼冷肃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可心底那处柔软角落,却无端牵起了绵长牵绊。

满朝文武皆道他铁血无情,半生戎马,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无人知晓,此刻他指尖下的坠子,心中念着的,不过是桂雨楼里那个眉眼妖艳,却总藏着几分脆弱的少年。

稍作部署,暮色便沉沉落下。

府中亲兵整装待发,清点军备,调遣兵力。

尉迟远却挥了挥手,只留少数几人处理要务,便独自驱车,再度前往桂雨楼。

楼内丝竹依旧婉转,琵琶声轻缓,伴着浅淡桂香,与往日并无二致。

可云起心底的惶惶,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倚在窗前,指尖反复捻着颈间银链,蓝玉蝶坠在灯下泛着幽光。

昨夜蝶影飞向将军府后,他心绪便始终难平,前世残碎画面窜入脑海,挥之不去。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玄黑衣摆,深蓝蝶纹若隐若现,像极了他化形前的蝶翼。

云起微微闭眼,试图压下恐慌,终究徒劳。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云起心上。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步调。

是独属于尉迟远的步伐。

云起睁眼,敛去眼底纷乱,重新挂上慵懒戏谑的笑意。

唇角微扬,眼尾微挑,转身时,恰好撞进尉迟远沉沉的眼眸里。

今夜的尉迟远,气息比往日更沉。

褪去风月场的缱绻,多了几分沙场凛冽与肃杀。

玄黑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冷峭。

可看向云起时,冷硬眉眼间,却不自觉柔了几分。

雅间内,烛火轻摇,身影被拉得绵长。

丝竹声似被无形屏障隔绝,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烛火噼啪,以及两人愈发浓重的呼吸。

尉迟远缓步走近,没有多余寒暄。

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沉默片刻,终究直白开口。

声音低沉而平静,一字一句,清晰砸在云起心上。

“边境告急,蛮夷再犯疆土。”

“陛下已下旨,不日,我便要出征。”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在云起耳畔。

周身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都泛起冰凉的白。

没有耳坠共鸣,没有幻境牵引。

仅仅“出征”二字,便轻而易举撕开了他深埋千年的伤疤。

脑海里毫无预兆翻涌前世画面——

漫天烽火席卷大地,狼烟直冲云霄,将天空染成浑浊的灰。

年少懵懂的他,缩在师父身后,瑟瑟发抖,怯懦难藏。

铁骑踏碎山河,铁蹄过处,生灵涂炭。

箭矢倾泻,要擒杀他这异类蝶妖,挫骨扬灰。

那个沉稳冷厉、从无半分慌乱的师父,一身染血戎装。

甲胄血迹干涸发黑,却仍持剑死死挡在他身前。

以凡人脆弱血肉,筑成最坚固屏障,挡住一波又一波攻势。

箭矢穿透甲胄,鲜血浸透征袍。

师父缓缓倒下的模样,清晰得如同昨日。

每一个细节,都凌迟着他的心神。

千年的绝望与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窒息感死死扼住咽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云起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脚下地面似在晃动。

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身形猛地踉跄,双腿发软,险些栽倒。

尉迟远心头猛地一紧。

几乎是本能,快步上前,伸手将人稳稳揽进怀里。

宽厚温暖的掌心裹住他冰凉单薄的身躯。

沉稳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是此刻唯一的安稳。

他从未见过云起这般失魂落魄、脆弱不堪的模样。

素来冷静果决的将军,瞬间慌了神。

语气里满是无措与急切: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起靠在他怀中,浑身微颤。

前世血色与今生惶恐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强撑,想维持往日散漫,可喉咙似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缓过神,轻轻摇头,将脸埋得更深,不愿抬眼。

尉迟远轻叹一声,指尖轻柔抚过他后背,一下一下,缓声安抚。

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

“不必惶恐,战场之上我自有分寸,不会轻易涉险。”

“等我出征归来,便备足银两,将你从桂雨楼赎出去。”

“带你离开这里,寻一处安稳之地,好好过日子。”

云起指尖猛地一颤。

心中无声轻叹——

我本就是甘愿留在桂雨楼,等一个冥冥之中认定的故人。

哪里用得着谁来赎。

可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有些执念,不必言说,只需静静等候。

尉迟远又叮嘱几句,说他会照顾好自己,让他不必担心。

又说等他回来,定会兑现承诺。

军务紧迫,他不得不舍。

不舍地松开怀抱,深深看了云起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厚重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隔绝楼外夜色,也暂时隔开了两人。

雅间内,烛火静静摇曳,将一室安静烘得愈发绵长。

云起伫立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耳间铜钱坠轻轻晃动,细碎声响在安静空间里格外清晰。

指尖轻轻摩挲耳间坠子,冰凉触感传来,却带着一丝牵绊。

这枚铜钱坠,是前世师父赠予他的,护他躲过数次危难。

如今尉迟远再次提及,仿佛是跨越时空的呼应。

窗外夜色渐深,桂雨楼灯火一盏盏亮起,与远处京城灯火交织。

云起缓缓走到窗前,凭栏而立,望着远处渐次沉寂的街巷。

指尖轻轻抵在窗棂上。

他知道,尉迟远此去,是守疆土,是护万民,是身为将军的职责。

而他,能做的,便是守着这方雅间,等他归来。

等硝烟散尽,等旌旗重展。

等那个身着戎装的身影,踏着晨光,一步步走向他。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

只有一份刻入心底的等候,和一份笃定的期盼。

夜色温柔,灯火绵长。

云起静静立在窗前,耳间铜钱坠轻轻晃动。

细碎声响,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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