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铜钱响

【我总觉得,我等你,也等了很久。】

剑穗垂落,软剑归鞘。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金属气息与松木香,混着桂雨楼浅淡的花香,在温暖的室内缓缓散开。

云起收势而立,微喘着气。薄红漫上脸颊,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暖泽。颈间的银链还在轻轻晃动,细铃碎响未绝,一声接一声,像细碎的心跳,敲在寂静的雅间里。

他缓步走向尉迟远。

玄黑的衣摆扫过柔软厚实的绒毯,深蓝的蝶纹在灯火下明明灭灭,似一只暗敛羽翼的蝶,静悄悄地蛰伏。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人心尖上,轻得叫人无处回避,重得让人不敢忘却。

不过数步,便已近在咫尺。

呼吸相缠,暖光将两人身影裹得愈发亲近。松墨冷香与他身上的桂香交织,渐渐成了独属于彼此的气息。

两人耳间的铜钱耳坠轻轻相擦,

又是一声清浅脆响。

软绵得勾人,清润得入心。

这不过是两枚铜钱相触的寻常声响,却在这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的空间里,回荡出格外缠绵的情绪。

尉迟远抬眼,眸色沉如寒潭。

可那寒潭之下,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

他指尖微抬,轻轻落在云起颈间那圈银链上。

指腹摩挲过微凉金属,凉意透过衣料,却被体温悄悄捂热。

声音低沉得发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往后,不必再接旁人。”

云起睫羽轻颤。

可面上却依旧弯起眼尾,挂上那副慵懒又戏谑的笑意。

他指尖漫不经心点了点自己耳间的铜钱坠,声音轻而散漫:

“将军这话奇了。我本就是桂雨楼的人,凭银子待客。哪有只候一人的道理?”

他说得坦荡,又带着几分故意的疏离。

仿佛真的只认银钱,不动半分情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早已乱了章法。

那一句“不必再接旁人”,像一把温软的锁,轻轻扣住他两世轮回的心。

被独独偏爱的滋味,太过动人。

也太危险。

尉迟远看穿他眼底藏起的故作疏离,却不点破。

只指尖稍稍用力,扣住那截纤细银链,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温柔:

“银子,我出双倍。你只候我。”

云起喉间微哽。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将军倒是大方。”

尉迟远没有再逼他。

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要将他此刻眉眼妖艳、唇角微扬的模样,牢牢刻进骨血。

起身整理衣袍时,他微微俯身。

温热气息拂过云起耳畔,轻得似风,却重得能撞碎人心。

他轻声落下一句:

“我总觉得,我等你,也等了很久。”

一句话落,空气似都凝滞了一瞬。

那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云起心上。

生生世世的执念,两世生死的等候,在这一句莫名的宿命感里,尽数溃堤。

他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险些当场失态。

眼底的热意不受控地泛上来,却被他死死压下。

尉迟远直起身,不再多留。

推门离去的动作,带着几分不舍,却又透着军人的利落与克制。

厚重木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楼外的夜色,也暂时隔开了两人。

雅间重归死寂,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余下的安静。

云起僵在原地。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浅淡的红痕。

他缓缓抬眸,镜中少年依旧眉眼妖艳,唇角还挂着那副散漫笑意,可眼底早已泛了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得不肯落下。

笑中带泪,酸涩又滚烫。

夜深人静,桂雨楼万籁俱寂。

云起独坐窗前,指尖抚过腰间蓝玉蝶坠。

周身微光轻漾,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轻薄。

下一刻,一只蓝黑相间的蝴蝶振翅而出,蝶翼泛着幽蓝微光,如同他衣间暗纹,静谧又妖冶。

蝶影破窗而出,趁着夜色,翩然飞向将军府。

彼时尉迟远尚未安歇,立在庭院松树下,仰头望着漫天疏星。

夜风微凉,一只蓝黑相间的蝴蝶悄然停在檐角,静静对着他的方向,久久不动。

蝶翼轻颤。

似有万般情愫,却无声无息。

尉迟远眉峰微顿。

夜色深沉,蝶影幽蓝,莫名熟悉。

像极了前世记忆里那道翩跹身影,像极了他曾护过、也失过的那只蝶。

他刚要抬步,那蝴蝶却似惊觉,轻轻振翅,转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清浅香气,如风般消散。

蝶影归身。

云起重化作人形,倚窗而立。

指尖冰凉地抚过耳间那三枚温润的铜钱坠,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地翻涌而来。

上一世,他是懵懂蝶妖。

尉迟远是护他周全的师父。

烽烟四起,敌军压境。

要擒他这异类蝶妖,要将他挫骨扬灰。

师父的血肉身躯,化作最坚固屏障,挡下千军万马。

刀光剑影,血染征袍。

那个沉稳冷厉的人,终究力竭倒下,死在他面前,魂魄消散,再无归期。

千年孤寂,逆天寻轮回,终于换得今生重逢。

可眼前人,依旧是镇北将军。

手握重兵,镇守国门。

依旧要上战场。

依旧要直面刀光箭雨。

依旧,随时可能再一次离他而去。

明明近在咫尺,情意暗涌。

可他却不敢倾尽真心,不敢全然沉溺。

他怕。

怕这一世,还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怕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为护他战死沙场,永坠虚无。

窗外月色凄冷。

烛火明明灭灭,将他影子投在窗上,忽明忽暗,像极了他两世飘摇的命。

云起垂眸,散漫笑意彻底淡去,只剩满心惶然与隐忍的疼。

这一世,他不要情深似海,不要轰轰烈烈。

他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不要再为他死。

耳间铜钱坠轻轻晃动,细碎声响轻响,像是他千万年来,从未平息过的心跳。

风穿窗棂,月色落满肩头,铜钱坠轻响如千年低语。

他以蝶魂为诺,以轮回为证,不求轰轰烈烈,不盼举世皆知,唯愿沙场无恙,烽烟不侵,换他一世长安,换这两世痴念,终得温柔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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