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呢?”舒落把碗推到一边,看着舒萤晞的眼睛干干地笑了声。
舒萤晞还没长这么大时,夏楠忆虽然也有些固执,但是架不住小萤晞会撒娇,糯米团一样小小的人儿就那么扒在怀里不可能下来,那时两人能有什么矛盾呢?舒萤晞最叛逆的莫过于不想去学校上课,夏楠忆无所谓,她从很早就认为无论以后舒萤晞读书好不好都没关系。所以那个时候母女俩总是统一战线,夏楠忆帮着她给学校请病假,扭头就开车带她去周边古镇来个两天一夜的自驾游。那时的舒落还扮演严父的角色,提醒夏楠忆不能太惯着,没想到这才几年的光景,两人的地位就彻底颠倒。
对现在的舒萤晞,舒落愧疚大过疼爱。
四十多岁的男人挤出勉强的笑容,纵使许久未见和女儿的话依旧少到可怜,舒萤晞不做指望和期待,视线落回面前见底的粥碗,睫毛轻颤了颤,敛起思绪。
“哦,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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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后,舒萤晞把自己要搬到一中对面小区的消息告诉韩诺遥。
韩诺遥睁大了眼睛:“唉?那你不是又要搬次寝室?”在她的世界里,舒萤晞昨天才刚刚搬到宿舍安顿。
舒萤晞避重就轻地解释:“嗯,可能还是有点不习惯吧。刚好我爸回来了,说要不干脆搬出来。”
韩诺遥懵懵懂懂地点头,集体生活虽然热闹但却也有很多不便,舒萤晞是最晚申请的,室友也分不到同班同学,落单似地插空排在别班的空位里,真是小可怜。虽然舒萤晞不喜欢热闹,但她会说不习惯那一定是超出她的承受能力了。
韩诺遥努努嘴,怪她不搬来和自己住,家里还要花这个冤枉钱租房。
舒萤晞轻弯起唇角,没把实话告诉韩诺遥:“我爸爸妈妈也会来嘛。”
夏楠忆明确表明她不会搬来照顾舒萤晞,她的思维总是简单而直接,如果舒萤晞不回家,没有乖乖走她所铺的路,这场冷战会继续下去。
她找不到说服舒萤晞的方法,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她会什么话都不听,只能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宣告自己作为家长的威严。
当舒萤晞问起,舒落是否会陪她一起住过来时,舒落眼底闪过片刻的犹豫,话说得模棱两可。
他说有时间会来看她。
舒萤晞早该想到的。
无论是工作还是夏楠忆,对舒落来说,都排在她前面。如果说从前他还能勉强在两人间周旋,当真的要挑选阵营时,他也只能打着哈哈和舒萤晞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已经过了为舒落作为父亲的缺席而难过的时候,舒萤晞在听到舒落的回答时并没有表现太多的情绪。
韩诺遥对舒萤晞小心掩藏起来的失落一无所知,虽然认为舒落的解决方案只是暂时的过渡,但至少舒萤晞有了一片自己的空间,独立出来,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或是因为谁的心情不好而惴惴不安。
算是一小步的胜利。
那天下午韩诺遥陪舒萤晞看了房子,正对一中的小区,四楼的一室户。房子不大,却很整洁。客厅和厨房打通,再往里走便是卧室和卫生间,还有一个小阳台,虽然是封上的。舒萤晞对住哪儿要求并不高,只是询问舒落房间是否一间就够了。
舒落的意思是他回来的次数不多,如果要留宿可以在沙发上将就。
舒萤晞了然。
像是一中附近的学区房炙手可热,哪怕是一室户月租恐怕也要七八千,如果两室一厅价格大概率要翻倍,这本来就是因为舒萤晞而意外多出来的支出,对只是刚刚在公司站稳脚跟的舒落来说也是不小的压力。
再有所要求倒显得舒萤晞不懂事了。
韩诺遥新鲜地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拿了个小本本记下来家里还缺什么,笑容灿烂地和舒萤晞说等她正式搬家,自己到时候办一个暖房party,叫上陈之雨和程清野,到时候还要和她一起睡着说悄悄话。
舒萤晞莞尔一笑,忽然觉得自己搬出来也没有想象的那样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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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为了自己不能陪伴的遗憾,或是客观上出于照顾舒萤晞生活的需要,总之舒落决定请一个保姆,主要是打扫卫生和准备一日三餐。虽然舒萤晞说自己可以吃食堂,但舒落还是坚持,舒萤晞在心里把舒落在这件事上的坚持归结于愧疚心作祟,便也不去管他。
舒落很快有了人选,让舒萤晞也见见。舒落说的保姆是一位五十岁的阿姨,穿着朴实,为人热情,第一次见舒萤晞时便拉着她的手寒暄,说自己的女儿和她一般大。
虽然才五十,阿姨的脸也堪堪展现出岁月的痕迹,干枯得像老树皮一样,布满沟壑,她有些微微驼背,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矮小,但同舒萤晞说话时语调却很欢快,好奇地打听她在一中的生活。
阿姨的女儿今年上初三,即将面临高考,阿姨想让她也考到一中来,现在算是提前踩.点,为一年后做充足的准备。
听着阿姨连珠炮似地发问,舒萤晞竟然没有觉得不耐烦。
“宝儿啊,一中难考不?”
舒萤晞想了想,自己虽然也是托关系进来的,但学校也不是什么人都收,之前听赵悦提过,虽然其他科目平平无奇,但是她的语文足够亮眼,否则连门槛都摸不到,她回答得很诚恳:“肯定比普通高中要难,但如果不是奔着重点班去的话,也没有那么那么难,学校更看重个人的兴趣和潜力,如果有特别擅长的科目会加分。”
“妹妹成绩怎么样?”
“唉年级中不溜儿的。”阿姨一边抹桌子一边叹气:“现在的娃儿就是日子过得太幸福咧,俺们不懂啊,就整天拿着个破手机嘻嘻哈哈的,你说俺们怎么办呢?说一两句又尥蹶子甩脸子。真是看着干着急呐。”
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坐在沙发上,耐心地听她倒豆子一样的分享琐事。王梅看着她那张白净的小脸真是有种说不出的羡慕,她原来以为一中学生都是群只晓得读书的书呆子,哪里还想过里面还曾有模样这样周正的闺女?脾气性格更是没的说。
舒萤晞点点头,表示理解:“您别着急上火,我前两年也这样,比妹妹还叛逆呢,当时连课都不想上,这样的日子多了也觉得无聊,这才开始好好念书。”
“唉对了丫头,”王梅想到什么,忽然停了手里的动作,讨好地看着她:“你看能这样不?”
“俺说,以后你不忙的时候,俺能领着俺家那不争气的闺女上你这,你能给她讲讲题不?俺倒是想讲,看着她那天书一样的题字儿都快不认识了。唉,要是俺当时多读点书就好了……”愁苦的思绪在女人脸上郁结,眉心印着深深的折痕。
她让舒萤晞想起了夏楠忆,一位本该出现在她的成长却消失的母亲。幸运的是,母女关系的僵持并没有让舒萤晞产生过多的负面情绪,她仍然会为像王梅这般尽最大努力关怀孩子的母亲而触动。
舒萤晞很乐意地答应。
晚餐王梅简单炖了个蛋羹,白灼虾配蘸料,再炒了个娃娃菜,舒萤晞一看就知道这多半是夏楠忆的想法,以前在家她就是按照这个标准给舒萤晞准备餐食,蔬菜配上高蛋白,把肉类和荤腥视为洪水猛兽,她接受不了体态的不完美,便对舒萤晞也寄予同样期望。
舒落不在的日子里,舒萤晞基本都是没油没盐地吃着拳头大的杂粮饭,早就吃腻的水煮蛋,以及完全丧失吸引力的水煮虾。
“阿姨,”舒萤晞用勺子轻轻舀了一小勺蛋羹,慢吞吞吃着:“以后晚饭就正常做就好。”
王梅面露难色,这家的男主人对她没有特别要求,只简单看过她打扫卫生时手脚的麻利程度便定了下来,只是嘱咐在女孩的饮食上要注意,寻常家常菜里那些油盐重的别做,并且给她看了一些健身餐的搭配。
看着那些完全提不起胃口的图片,王梅总结出规律:万物皆可水煮。
“娃儿啊,先生说……”王梅挠了挠头,不知如何开口。
舒萤晞把那一口蛋羹咽下喉,碗推到一边:“阿姨,既然我爸让你照顾我,想必也是以我的感受为主,您说,是这个道理吗?如果是这样的菜,我没有胃口,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和您也算是投缘,所以我动了筷子。如果您做不到,那也只能说我们没有缘分,以后我一口都不会吃。”
先前好说话的小姑娘同王梅说这番话时像变了一个人,她的笑容很收敛,浅浅地挂在嘴角,望着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语气虽然温和,但字字句句都在坚持自己的立场,并且表明底线不可退让。
清瘦的身子里像是蕴藏着某股能量。
王梅最终妥协,答应舒萤晞的要求。舒萤晞打电话给舒落,说自己很满意。终于有人分担舒落作为父亲应承担的职责,舒落也分外高兴,让王梅从明天开始上班。
挂完电话,舒萤晞笑容瞬间消失。
她正在以自己方式企图达成夏楠忆**家长下的小小反抗,并且在她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她想知道,如果自己没有按照夏楠忆所预想的规划那样成长,如果自己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她和夏楠忆的母女关系是否又将如何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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