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沙发很硬，临走前程清野向前台要了个枕头和一张毯子，拿给她的时候顺便嘱咐一会儿记得锁门。

“好，你回家要几点呀？”舒萤晞眨着眼睛看他，程清野的家离他们这片很远，回去不知道能睡几个小时。

“车少，一会儿路上能开快点。”程清野看着那双正仰视着自己的水汪汪的眼睛，声音平和：“如果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虽然现在离天亮没有几个小时，不过网吧鱼龙混杂，程清野让她多留一个心眼。

舒萤晞很感激他得体的照顾，但又悄悄吐了吐舌头。

要真出事了给他打电话有什么用？

等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但她仍旧乖巧地应下，今晚过后，她和程清野的关系变得更亲密，至少在她看来，虽然她还对他一无所知，但是程清野在她心目中好朋友位阶的俨然已经晋升不少。

尽管这个范围里，总共没几个人。

不过舒萤晞依旧很开心，振作精神地和程清野道别，同时也让他别忘了到家之后发条报平安的消息。

程清野淡淡地说了声好，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长这么大，舒萤晞还是第一次进网吧，夏楠忆极力杜绝她来这些“不正经”场所，舒萤晞躺在劣质皮具的沙发上，眼神空空地望着泛黄的天花板。如果夏楠忆知道她今晚是在这里过夜的，会有什么反应？

大概会发疯。

舒萤晞兴奋地睡不着，今晚像是她的一次小小抗争，对许晗意，对舒落和夏楠忆，她试着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解决问题，虽然在旁人看来很落魄。

但舒萤晞却有些骄傲。

程清野的及时出现，让她这场差点陷入困境的反抗转危为安。

两个人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

她打开电脑，把老板给她的账户和密码输进去，刚才程清野递身份证的时候，舒萤晞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记下了中间的四位数字。

12月24日，她郑重地把这一天设置在手机日历上。

网吧电脑里有很多当下正流行的大型网络游戏，可惜舒萤晞没有兴趣，她点开网页，输入小时候玩过的游戏网址，随便挑了个日常经营的餐厅类小游戏。手机放在电脑桌左手边，在准备食材、上菜、洗碗打扫的流程中忙得团团转，焦头烂额中，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是微信的一条消息。

【Y.：到家了，早点睡。】

那晚的舒萤晞沉浸在对周遭事物的新奇中，她没有注意到，程清野这条消息发来的时间仅在他离开后的二十分钟。

残留着他气味的毯子盖在身上，令舒萤晞心神莫名安定下来，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满足地看一眼，按灭后沉沉睡去。

-

走出灯红酒绿的小巷，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程清野拉开门坐上后座，颔首和驾驶座的男人打招呼：“徐叔。”

徐叔是程又森的司机，程又森去外地出差的时候，会让他帮忙接送程清野，勤勤恳恳地服务多年，也算是看着程清野长大。

“回家？”徐叔看了眼后视镜，灯照不足，却依然能隐约瞧出男孩那张帅气俊秀的脸。他刚转了下车钥匙，便听见后排的人说道。

“不用，您先回去休息吧。车留在这，明早八点麻烦送我去学校。”

刚才经过这条街时，程清野让他停在一边，他看见上次深夜见过的女生，尴尬地站在某块发亮的就把招牌前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背的书包很大，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小姑娘没有回家，似乎还没找好落脚的地方。

程清野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这点他深有体会，但却对这个小姑娘分外留心，并且不厌其烦。

徐叔看出程清野的意思，他准备今晚在车上过夜，小心地给出建议：“要不要找间酒店？”

程清野有些乏，懒懒地靠在后座：“这附近没有，刚才查过，最近的开过去也要快半小时，有这功夫我多睡会儿。”

“不好意思，今天耽误您下班了。”

徐叔住在这附近，本来是把程清野送回家就应该下班的，因为他的临时起念愣是等到现在。

“您客气了。”徐叔思考两秒，还是把车发动，路边有个露天的停车场，他把车开进去，找了个空位停稳，降下车窗，留了一点缝隙：“那今晚我陪您吧。”

“您一个人在车上我不放心。”

程清野没再坚持，他换到副驾位，两人把座椅往后移并打平，夜里温度降得厉害，开了暖气但因为窗户没关严，车里并不保暖。

程清野抱歉地朝他笑笑：“对不起啊，今晚麻烦您了。”

“没关系，和我不用这么客气。”徐叔礼貌地回应，递给程清野一条毛毯，又调了下空调吹风口，热气呼呼地往旁边吹。

这么多年，他没有看过程清野和哪个女生走得近，学校里大部分孩子都是远远地瞧他一眼，就算有些大着胆子上前和程清野搭讪的，程清野也只是礼貌地点到为止，从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

就在他以为这是程清野待人的习惯时。

却发现，他开始破例。

以和上次的时间间隔来说，有频繁的趋势。

他的话不多，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遵照程清野的指示，同时尽自己最大能力地照顾他。

程清野翻了个身，从口袋摸出手机，登录聊天界面，告诉舒萤晞，自己已经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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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清野这晚睡得不太好，主要原因是睡不沉，他把手机调成震动，这样舒萤晞发消息他能第一时间反应。不知道她习不习惯网吧的环境，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虽然走之前他嘱咐网吧老板帮忙多照看点，但依旧放心不下。

不是没想过更好的帮她度过困难的方法。

但贸然带去酒店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也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替她考虑。酒店离这远，万一她发消息，他赶不过来。

索性就睡在车上。

舒萤晞倒是睡得神清气爽，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洗手间洗漱，网吧老板在前台支了张行军床，呼噜打得震天响，舒萤晞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出了网吧门往学校走。

舒落今天早上落地言江，在九点半上班前说想见下舒萤晞，于是她约七点半在校门口。

学校门口有一间早餐店，油条、鸡蛋饼、小笼包一应俱全，舒萤晞要了双份油条和白粥、茶叶蛋，外加一份猪肉小笼包和加了双倍脆饼的鸡蛋灌饼。

推门而入的舒落刚好看见角落的小口喝着白粥的舒萤晞。

穿着棕色长风衣的男人拉开椅子坐在对面，眼底是盖不住的黑眼圈，青色的胡茬没有完全刮干净，舒萤晞感觉舒落比上次见更憔悴了。

上次见是什么时候来着？

忘了。

舒萤晞面无表情地从把那屉冒着热气的小笼包推到他面前，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递给他：“有话快说，我一会儿还要上早读。”

“哦哦……”舒落点点头，舒萤晞的语气很冷，他有些紧张。这次母女俩发生这样大的矛盾，舒落却不在身边，夏楠忆在电话里毫不遮掩地表达了对他的失望，他想舒萤晞应该也是。

他暂时没有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舒落试探地提起一中对面的小区，一中有不少家长租了那的房子陪孩子读书，他问舒萤晞班上有没有同学也在那住，环境怎么样，称自己有个朋友也想搬过来。

舒萤晞平淡地看他一眼，咬了一口油条：“你想我搬过去住？”

刚剥完茶叶蛋的舒落手一抖，差点没骨碌滚出去。

舒颖晞及时用筷子截停逃跑的鸡蛋，盯着舒落。

夏楠忆从不低头。

因为舒落永远是先服软的那个。

毫无疑问。

在关系里从来占据主导地位的人，自然也不会向舒萤晞示弱。夏楠忆已经用她的行动向父女俩表明，芭蕾这件事，没得商量。

舒落自然是两边都不想的嘴，乖乖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夏楠忆最近接了几个艺考生，舒萤晞不在家，不用顾虑是不是打扰，她索性叫学生回家上课。为了避免两人再起冲突，舒落只能暂时想了这么个法子。

被戳穿的舒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要是想回家也可以……”

“我不想。”

舒萤晞忽然有些厌倦自己在家庭关系中扮演的角色，夏楠忆是不是觉得她能一步不落地走上她规划的道路？

如果落了一步呢？

舒落在来之前想到了她的回答，在没有更好的方式解决两人矛盾之前，他想到的就是把两人分开，眼不见心不烦，互不打扰。公司的项目刚启动，正是用人的时候。舒落没有那么大功夫承担调停的责任，对他来说，最省事的方法莫过如此。

开心一整晚的心情似乎又被人泼灭了些。

舒萤晞没再打断舒落，静静听着他的安排：“来之前我看了家一室户，还不错，你放学后也去看看，要是合适就定了。”

“这间还是好不容易空出来的，你也知道一中附近的房子有多难找。”

眼底悄无声息地漫上水汽，舒萤晞轻轻揉了下，抬眸，轻轻问了句：“爸爸，你和妈妈……”

“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