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天还没亮透,镇国公府便开始热闹了。
卯时三刻,下人们踩着霜冻的石板路穿梭忙碌,回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换上了白日里的红绸。昭和殿那边已经开始布置——十二扇紫檀屏风从库房里抬出来,擦了三遍,又用香熏过;正厅的地砖重新打了蜡,光可鉴人;梁上悬下八盏琉璃宫灯,每一盏都擦得透亮,等着入夜后点起来,把这国公府的正殿照成白昼。
宁如玥坐在明珠阁的铜镜前,已经坐了一刻钟。
镜中的少女不过十五岁年纪,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几分日后的模样。她生得好,是那种不施脂粉也能让人多看两眼的长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清清泠泠的,像是盛了一汪深潭水。偏偏前世她为了讨太子欢心,日日浓妆艳抹,把自己画成了一只花孔雀。
如今再看这张脸,只觉得陌生。
“姑娘,今日梳什么髻?”珍珠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梳,笑盈盈地问,“奴婢给您梳个凌云髻吧?又高又贵气,配得上今日的大日子。”
凌云髻。
宁如玥垂下眼,看着妆奁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珠花钗环,伸手捡了一支素银簪子,在指尖转了转。
前世珍珠给她梳的也是凌云髻。梳得又高又紧,扯断了她好几根头发。及笄礼过半,发髻散了半边,满头珠翠滚落一地,让她在满京城的权贵面前出了个大丑。那时候她只当是意外,后来想想,哪有那么多意外——珍珠的手艺是宫里出来的,宫里的嬷嬷亲手调教过的,怎么可能连个发髻都梳不稳。
不过是被什么人授意了。
至于是谁授意的,前世她到死都没问出来。这一世,她也不打算问。
“梳朝云髻就好。”宁如玥把素银簪子放回妆奁,声音淡淡的,“旁的太招摇。”
珍珠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姑娘,今儿可是您及笄的大日子,朝云髻是不是太素净了些?夫人昨儿还特意嘱咐了,说姑娘今日是要见太子殿下的,得打扮得体面些。”
宁如玥抬起眼,从铜镜里看珍珠。
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的一眼。可珍珠却觉得后背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冷得像腊月冰面下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温度。
“你在教我做事?”
珍珠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一瞬,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怕姑娘今日不够出挑,辜负了大好的日子。奴婢多嘴,请姑娘责罚。”
宁如玥看着跪在地上的珍珠,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有趣。
前世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这丫头的演技,分明拙劣得可笑。一个真正忠心的人,被主子冷眼看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惶恐,而不是长篇大论地解释自己为什么多嘴。解释得越多,越说明心里有鬼。
可她前世偏偏什么都看不出来。
“起来吧,”宁如玥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不用跪来跪去的,我又没怪你。朝云髻就好,拢得紧些,别散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珍珠连声应了,爬起来重新拿起梳子。这一回她的手很稳,一层一层地将宁如玥的长发拢起,盘成端庄的朝云髻,最后用一根赤金衔珠步摇固定住。那步摇是宫中赏下来的,赤金打造,垂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走动时珠光流转,低调却压得住场面。
“姑娘,好了。”珍珠退后一步,“您看看可还满意?”
宁如玥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镜中的少女挽着端庄的朝云髻,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摇,耳边缀了两颗米粒大的珍珠,再没有多余的装饰。一袭石榴红的织锦长裙,外罩一件月白的狐裘坎肩,既不张扬也不寡淡,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镇国公府嫡长女的气度。
“姑娘真是生得好,怎么打扮都好看。”珍珠在一旁奉承。
宁如玥没有接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冬日的晨风裹着梅香涌进来,她看见府门外的长街上已经停了七八辆马车,都是来得早的宾客。镇国公府今日广邀京城权贵,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递了帖子,圣上更是御笔亲赐了四个字——德容兼备——此刻正装裱在昭和殿的正厅中央,等着及笄礼开始前当众宣读。
“德容兼备。”
宁如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前世,这四个字是她的催命符。圣上赐字,太子求娶,满城艳羡,所有人都说她命好,生在了国公府,又得了天家的青眼。可没有人知道,那道赐婚的圣旨下来的时候,她只是皇家用来牵制宁家兵权的一枚棋子。
太子裴长渊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
他娶她,是为了让她父兄替他打江山。江山打下来了,她宁家就成了他最大的忌惮。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压死了宁家满门,也压死了她自己。
“姑娘,夫人请您去昭和殿。”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宁如玥关上窗,将寒风隔绝在外。
“走吧。”
她迈出明珠阁的门槛,踩过落了霜的青石板路,穿过回廊,走过那棵百年银杏的枯枝下。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停下来行礼,目光里有惊艳,有敬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宁如玥没有看任何人。
她在想一件事。
前世,太子是在及笄礼上当着满朝权贵的面向她求亲的。他端着酒杯走到父亲面前,说了那番她倒背如流的话——“宁家嫡女,德容兼备,性情温淑,孤心慕之,愿以正妃之位相许。”
满堂喝彩。圣上赐字在前,太子求亲在后,宁家没有理由拒绝,也拒绝不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感动,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子。后来才知道,那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他心慕的不是她,是宁家的二十万大军。他许她的也不是正妃之位,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得逞了。
可他若是不在及笄礼上求亲,她反倒不好办了。因为前世的每一步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太子何时求亲,何人暗中算计,哪家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哪句话是试探,哪个笑里藏着刀——这些,都是她最大的筹码。
所以她需要一个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开局。
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上一世那样步步走向深渊的时候——
她走出所有人的棋局。
昭和殿已近在眼前。殿门大开,里面传来丝竹之声和宾客的寒暄笑语。宋嬷嬷正在门口候着,见了她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姑娘可算来了,夫人都等急了。太子殿下的车驾已经到府门外了,您快随老奴进去。”
宁如玥站住了。
她抬头看着昭和殿的匾额,那三个字是太祖皇帝亲笔所题,铁画银钩,气吞山河。她的祖父曾跟着太祖打天下,她的父亲替当今圣上守了二十年的北境,她的兄长十六岁就上了战场,身上刀疤箭痕不下二十处。
宁家的男人,都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
而此刻,这座府邸里张灯结彩,觥筹交错,所有人都沉浸在富贵荣华的幻象里,没有人知道,太子驾临的那一刻,命运的刀就已经架在了宁家的脖子上。
“姑娘?”宋嬷嬷又催了一声。
宁如玥收回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端庄、温婉、还带着几分少女该有的羞涩。
“走吧。”
她提起裙摆,跨过了昭和殿的门槛。
身后,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太子仪仗已至,朱红的大门缓缓洞开,侍卫列队而立,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辇车上缓步而下。
宁如玥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
她也知道,今日之后,她和他之间,将只剩下一个结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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