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殿内,宾客已至大半。
宁如玥随宋嬷嬷从侧门入殿时,丝竹声正奏到第二支曲子。她一眼扫过去,便看见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吏部侍郎的夫人坐在左首第二席,正偏头与旁边的尚书夫人低语;安远侯府的世子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酒盏,目光正往女眷席上瞟;几位宗室命妇围坐在正厅中央,笑声明朗,鬓间的金步摇晃得流光溢彩。
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她入殿时满心羞涩,低着头不敢看人,错过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这一世她抬着眼,不疾不徐地看过每一张脸,把那些藏在笑语寒暄背后的打量、嫉妒、盘算,一一看进眼底。
“如玥来了。”宁夫人从主位上起身,含笑朝她招手,“快过来,几位夫人都等着见你呢。”
宁如玥收敛了眼底的神色,换上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缓步走上前去。她向母亲行了礼,又转身向几位宗室命妇一一见礼,举止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
“宁夫人真是好福气,嫡女这般品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说话的是安远侯夫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笑容亲热。前世宁如玥一直以为这位夫人是真心待她,后来才知道,安远侯夫人在她嫁入东宫的第二年,就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太子的后院。
“夫人谬赞了。”宁如玥微微低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
“这孩子,还害羞呢。”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去和你妹妹说说话吧,她方才还念叨你。”
宁如玥应了一声,转身往女眷席那边走。刚走两步,便看见宁如瑶从席间站起来,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姐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宁如瑶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姐姐今日真好看。”
宁如玥低头看她。
庶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两朵绢花,打扮得娇俏可人。她的笑容天真烂漫,眼神清澈无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
前世宁如玥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她从未怀疑过,这个口口声声叫她“姐姐”的小姑娘,会在她嫁入东宫后暗中与太子暗通款曲,会在宁家出事后第一个写断亲书,会跪在太子面前说“妾身与宁家早已没有关系”。
“妹妹今日也很好看。”宁如玥弯起嘴角,抬手替宁如瑶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
宁如瑶眨了眨眼,笑得更甜了:“姐姐的步摇真漂亮,是宫里赏的那支吧?我在底下看姐姐走过来,步摇晃呀晃的,真好看。”
“妹妹喜欢?改日我让人给妹妹也打一支。”
“不用不用,我戴不好看,姐姐戴才好看。”宁如瑶摆了摆手,一副没有心机的模样。
宁如玥没有再接话,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在她的席位上坐了下来。宁如瑶也在旁边落座,时不时凑过来和她说两句悄悄话,看上去亲密无间。
姐妹俩貌合神离,满堂宾客无人察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高唱——
“太子殿下驾到——”
丝竹声戛然而止。满堂宾客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一阵风掠过水面。宁如玥随众人站起来,垂首敛目,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她听见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然后是一道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宁家妹妹的及笄礼,孤只是来观礼,并非以太子身份驾临。诸位随意便是。”
宁如玥垂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温润无害的笑容。那时候她跪在人群中听见这句话,心跳得像擂鼓,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子——太子殿下何等尊贵,竟为了她的及笄礼亲自驾临,还自称“并非以太子身份”,给了宁家天大的体面。
后来她才明白,他不是在给宁家体面。
他是在收买人心。
“如玥,快过来见过太子殿下。”宁国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宁如玥抬起眼。
她看见了裴长渊。
他站在昭和殿门口,逆着殿外的天光,身形修长,眉目温润。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通身上下没有太子的仪仗排场,倒像是一个来赴宴的寻常世家公子。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准确地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温润和煦,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
宁如玥的心口微微一缩。
不是心动,是恨。
她记得这个笑容。前世他就是用这个笑容走向她,当着满朝权贵的面向她求亲。也是用这个笑容,在她临死前端着茶盏看她咽气。
“臣女宁如玥,见过太子殿下。”她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温软,头微微低垂,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
裴长渊伸手虚扶了一下:“宁姑娘不必多礼。孤久闻宁家嫡女品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宁如玥抬起头,正对上裴长渊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色,看人的时候似乎总含着三分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可宁如玥知道,那笑意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真心,没有温度,只有权衡和算计。
她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像是害羞了。
裴长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个少女,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端庄、温顺、容易脸红。这样的女子,最容易掌控。
他心情很好。
“宁国公,宁姑娘及笄,圣上特意让孤带了赏赐。”裴长渊侧身,身后的福公公便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走上前来。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通体无瑕,是宫中也不多见的珍品。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那对玉镯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份赏赐,太贵重了。
宁国公微微皱眉。他是武将,对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虽然不精通,但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圣上御笔赐字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又让太子亲自携厚礼而来——这份恩宠,重得不正常。
但他不能当众推拒。
“臣代小女谢圣上隆恩,谢殿下厚赏。”宁国公抱拳行礼,示意宁如玥上前接赏。
宁如玥走上前,双手接过木匣。匣子沉甸甸的,她捧着匣子再度屈膝:“臣女谢圣上隆恩,谢殿下厚赏。”
声音依旧温软,姿态依旧恭顺,没有半分破绽。
她捧着木匣退回原位,路过宁如瑶身边时,余光瞥见庶妹脸上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僵硬。宁如瑶很快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足够让宁如玥看清。
原来这一世,宁如瑶此刻就已经对太子有想法了。
前世她竟然毫无察觉。
“殿下请上座。”宁国公侧身引路,将裴长渊请到主宾席。
裴长渊落座后,丝竹声重新响起。殿内的气氛因为太子的到来变得微妙起来——夫人们的笑声更高了,官员们的寒暄更殷勤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太子身上飘。在场的贵女不下十位,但太子从进殿到现在,目光只在宁如玥身上停留过。
这个信号,满堂宾客都看懂了。
宁如玥也看懂了。
她端坐在女眷席上,双手交叠于膝上,姿仪端正,目不斜视。裴长渊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她便适时地低下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是羞于与他对视。
她在等他。
等他说出前世那番话。
等他在满朝权贵面前,把那张网亲手撒下来。
丝竹声换了一支曲子。及笄礼的正礼即将开始,礼官捧着冠笄从侧门入殿,铜盆里的兰汤冒着微微的热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即将加笄的少女身上,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裴长渊开口了。
“宁国公。”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闲话家常,却让整个昭和殿都安静了一瞬。
宁国公放下酒盏,转向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裴长渊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盏的边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宁如玥身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孤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宁如玥的心跳慢了一拍。
来了。
她抬起眼,隔着满殿宾客,与裴长渊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睛里盛着笑意,温润如玉,深情款款。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太子殿下对这位宁家嫡女情根深种,一见倾心。
可她看见了那笑意底下,一丝极淡的志在必得。
那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
宁如玥垂下眼帘,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面上却绽开了一个笑——温婉的、羞涩的、恰如其分的。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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