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只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裴长渊的声音落进昭和殿,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满堂宾客齐齐噤声,丝竹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铜盆中兰汤微微晃动的声响。
宁如玥垂着眼,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殿下请讲。”宁国公放下酒盏,神色不变,声音沉稳如常。但宁如玥知道,父亲的眉头一定微微皱起来了——那是他心中警惕时的习惯,旁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
裴长渊笑了一下,从席间起身,缓步走到殿中央。他身形修长,月白锦袍在琉璃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满堂贵女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有人看痴了,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而他的目光,只落在宁如玥一个人身上。
“孤今日来,一是奉圣上旨意为宁姑娘贺及笄之喜。”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流转,“二来,孤想借此良辰,向宁国公求一桩事。”
满堂哗然。
虽然谁都知道太子今日来必然不只是观礼,但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几位宗室命妇交换了一个眼神,安远侯夫人用手帕掩住嘴角的笑意,吏部侍郎夫人则微微侧身,等着看好戏。
宁国公的眉头果然皱起来了。他起身抱拳,声音不卑不亢:“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国公言重了,不是吩咐。”裴长渊转过身,面向宁如玥的方向,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风花雪月的事,“孤与宁姑娘虽初次相见,但早已听闻宁家嫡女德容兼备、性情温淑。今日一见——”
他停了一瞬,目光在宁如玥脸上停住,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果然名不虚传。”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满堂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女眷席上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窃窃私语,有人艳羡,有人嫉妒,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宁家一旦与皇家结亲,京城这盘棋该怎么重新下。
宁如玥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从旁人看来,那是被太子当众夸赞后的羞怯,是一个十五岁少女面对天家青睐时最自然的反应。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红晕是攥拳攥出来的。
“孤心慕宁姑娘已久。”裴长渊转向宁国公,语气郑重了几分,“今日斗胆向国公开口——孤愿以正妃之位,求娶宁家嫡女。请国公成全。”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然后——
“恭喜殿下!恭喜国公!”
“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宁姑娘好福气,太子殿下亲自求娶,这可是咱们大鄞开国以来头一份的恩宠!”
安远侯夫人第一个站起来举杯,笑容满面,像是比自家闺女被求亲还高兴。几位宗室命妇也纷纷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昭和殿内顿时热闹得像过年。
宁国公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是武将,但不是傻子。圣上御笔赐字在前,太子当众求亲在后,满朝权贵都是见证——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他点不点头的问题了。他若当众拒绝,便是打了皇家的脸;他若当场应允,宁家就和东宫绑在了一起,再也脱不开身。
这不是求亲。
这是逼他站队。
宁国公沉默了三息。三息不长,但在满堂注视之下,每一息都重如千钧。
“殿下厚爱,臣——”
“父亲。”
一道声音打断了宁国公的话。
满堂目光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宁如玥从女眷席上站起来,石榴红的裙摆微微晃动,赤金步摇的东珠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她向裴长渊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惶恐。
“臣女斗胆,想在殿下求娶之前,先说一句话。”
裴长渊微微挑眉,旋即笑了:“宁姑娘但说无妨。”
他看上去很大度,很有耐心。一个被当众求亲的少女,紧张、害羞、想说两句体面话,再正常不过。他甚至觉得这姑娘可爱——旁人被求亲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她倒是有胆子站起来。
宁如玥抬起头,与裴长渊对视。
她的眼睛清泠泠的,盛着少女该有的紧张,也盛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前世她跪在地上,含泪说出“臣女愿嫁”的时候,裴长渊对她笑了——就是现在这个笑容,温和的、笃定的、志在必得的。
这一世,她要把这个笑容从他脸上亲手摘下来。
“殿下以正妃之位相许,臣女感激涕零。”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昭和殿每一个角落,“只是臣女年方十五,尚未在父母膝前尽孝。家兄远在北境,臣女若就此出嫁,连兄长一面都未曾好好见过。”
她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装的,是想到了前世悬在城门上的那颗头颅。
“臣女斗胆,想请殿下允臣女在家中多留两年。待臣女尽了孝道,再见过了兄长,再——”
她没有说完,低下头去,像是说不下去了。
昭和殿内的热闹瞬间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她说得再委婉、再恭顺,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意思——不嫁。至少现在不嫁。太子当众求亲,她当众婉拒。她用的是“尽孝”的名义,用的是“年幼不舍家人”的姿态,谁也挑不出她的错——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舍不得离家,不是理所当然吗?
可她拒的是太子。
是当朝太子。
安远侯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位宗室命妇举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吏部侍郎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宁国公猛地转头看向女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正准备硬着头皮应下这门亲事,女儿却先他一步,用最柔弱的姿态把局面挡了回去。
宁如瑶坐在女眷席上,手里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她看着宁如玥的侧脸,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满堂寂静中,裴长渊沉默了三息。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从眼底退了一寸。他看着面前这个眼眶微红的少女,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是欲擒故纵?是得了谁的授意?还是真的只是小姑娘舍不得家?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站在那里,怯生生的,安安静静的,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又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说出那番话。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舍不得爹娘,不懂朝堂大事,随口说了几句孩子气的话。
“宁姑娘至纯至孝,孤甚是感动。”裴长渊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温润的,笑意也重新回到了眼底,“孤今日求亲,并非要宁姑娘即刻出嫁。孤愿意等。”
他转过身,对宁国公拱手道:“国公,孤今日之言出自真心。宁姑娘年幼不舍离家,孤理当体谅。今日只求国公一句允诺,至于婚期,来日方长。”
满堂宾客齐齐松了口气。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这番话说得既体面又大度,既没有逼迫宁家,也没有让自己下不来台。
只有宁如玥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玄机。
他不撤求亲。
他只说愿意等,却没说等到什么时候。她今日用“尽孝”堵住了他的嘴,他就用“愿意等”反将一军——婚约还是要定,只是婚期可以慢慢谈。他依然是那个情深义重的太子殿下,她依然是那个被天家青睐的幸运姑娘。
而宁家,依然没有摆脱被绑上东宫这条船的命运。
宁如玥低下头,唇角弯起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她早就知道,一句话不可能让他退兵。她今日的目标,本来就不是让他收回求亲——而是当着满朝权贵的面,把“宁家嫡女年幼不舍离家”这件事坐实。
坐实了这件事,她就有两年时间。
前世她被赐婚的第三个月就嫁入了东宫,十六岁不到便成了太子妃。这一世她至少能拖到十七岁,而这两年里,能发生太多事了。
能发生太多裴长渊不想看到的事。
“臣,领殿下厚意。”宁国公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却也留了余地,“小女年幼,承蒙殿下不弃,臣感激不尽。至于婚期之事,容后再议,请殿下见谅。”
裴长渊笑着点头,转身回了主宾席。福公公连忙上前替他斟酒,他端起酒盏,遥遥向宁如玥举了一下,笑意温润,姿态从容。
宁如玥屈膝还礼,面上依旧带着羞怯的红晕。
两个人隔空对望,一个笑意温润,一个羞怯恭顺。满堂宾客看在眼里,都觉得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对视里没有半分温情。
一个在想:这姑娘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一个在想:这一局,你上钩了。
丝竹声重新响起,及笄礼的正礼正式开始。礼官高声唱喏,兰汤沐手,冠笄加发,三拜三兴。宁如玥跪在锦垫上,由母亲亲手为她簪上发笄,从此便是成人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礼官的唱喏声,感受着发间微微增加的重量。
前世加笄的时候,她满心欢喜,因为她以为这顶发笄是为太子而戴。这一世她终于明白,这顶发笄是她自己戴给自己的。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宁家嫡女,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女人。
及笄礼成,宾客纷纷起身贺喜。宁如玥随父母一一还礼,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裴长渊在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像是看未婚妻,倒像是看一道有意思的谜题。
宁如玥屈膝送驾,头低得很深。
直到太子仪仗的车马声渐渐远去,她才慢慢直起身来。夜色已经落下来了,镇国公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宾客陆续散去,下人们开始收拾昭和殿的残席,空气中还残留着酒香和兰汤的暖香。
“如玥。”宁国公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你跟爹说实话。方才那番话,你是真的舍不得家,还是有别的原因?”
宁如玥转过身,看着父亲。他的眉间那道旧刀疤在灯下格外清晰,他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父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女儿确实舍不得家。”
这是真话。
“那若太子殿下执意要定婚约,你可愿意?”
宁如玥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父亲放心。”她说,“女儿的婚事,女儿自己心里有数。”
宁国公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那个声音,可她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东西。
他终究没有追问。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宁家的孩子,都是在刀尖上长大的。”
也许女儿只是长大了。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宁国公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宁如玥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姐姐。”
宁如瑶的声音甜甜软软的,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她小跑到宁如玥身边,伸手挽住她的手臂,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姐姐今日好厉害,太子殿下当众求亲呢!姐姐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妹妹呀。”
宁如玥低头看着庶妹那张天真烂漫的脸,笑了一下。
“不会忘的。”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宁如瑶的手背,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姐姐当然不会忘了妹妹。”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宁如瑶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后背凉了一下。可她抬头看宁如玥时,只看见一张温婉端庄的笑脸,什么异常都没有。
也许是风。
宁如瑶这样想着,笑得更甜了。
宁如玥收回目光,望向昭和殿外沉沉的夜色。太子已经走了,但这场棋才刚刚开始。她今日当着满朝权贵的面把婚期往后拖了两年,裴长渊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在这两年里想办法把婚期提前,或者用别的手段逼宁家就范。
而她,也要在这两年里做完该做的事。
第一件——查出珍珠背后的人是谁。
第二件——阻止兄长回京。
前世兄长就是在今年冬天从北境回京述职,路上遇到了伏击。虽然侥幸逃生,但左肩中了一箭,那条箭伤后来在战场上复发,差点要了他的命。而那个伏击的地点、伏击的人,她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世,她不会让他再走那条路。
“姐姐?你在想什么?”宁如瑶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宁如玥收回目光,转身往明珠阁的方向走去,“天冷了,回去歇着吧。”
她走过昭和殿的回廊,走过那棵百年银杏的枯枝下,走过夜色中灯火阑珊的庭院。珍珠已经在明珠阁门口候着了,手里捧着暖炉,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姑娘辛苦了,奴婢给您备了姜汤,暖暖身子。”
宁如玥接过暖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珍珠,明日替我去办一件事。”
“姑娘请吩咐。”
“去城南的福安堂,给我抓几副安神的药来。”
珍珠愣了一下:“姑娘睡不着吗?要不要请府医来看看?”
“不必,只是今日累着了。”宁如玥跨过明珠阁的门槛,没有回头,“福安堂的掌柜姓什么来着?”
“好像是姓陈。”
“那就找陈掌柜。记住,一定要陈掌柜亲手抓药。”
宁如玥关上了房门。
珍珠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总觉得姑娘今日有些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及笄礼累着了,也许是太子求亲让她紧张了。
她没有多想,转身走了。
门内,宁如玥背靠着房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福安堂的陈掌柜,前世是兄长在北境的旧部。他因为一场战事废了右腿,退伍后在城南开了一间药铺。前世兄长出事后,陈掌柜曾暗中查访过伏击的真相,查到一半就被人灭了口。
这一世,她要先找到他。
她要让他给兄长带一句话。
别走鹰愁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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