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福安堂

次日一早,珍珠便出了府。

宁如玥站在明珠阁二楼的窗前,挑开帘子一角,看着珍珠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天还没亮透,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霜,珍珠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色夹袄,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宁如玥放下帘子,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的少女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城南福安堂,距镇国公府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程。珍珠这一去一回,加上抓药排队,怎么也要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她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去给母亲请安,比如去暖雪阁坐坐。

比如,去看看她那位庶妹,昨晚回去之后睡得好不好。

宁如玥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披了件素色斗篷,没带丫鬟,独自往宁夫人的院子走去。

宁夫人刚用完早膳,正歪在暖榻上看账本。见她来了,放下账本笑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昨日累了一天,也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想着来陪陪母亲。”宁如玥在暖榻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炉,指尖慢慢摩挲着炉壁上錾刻的缠枝纹。

宁夫人打量了女儿一眼。昨日及笄礼上那番话,她当时听着就觉着不对劲——她的女儿她了解,虽然性子温顺,但绝不是那种在大庭广众之下敢开口的人。可昨日她不但开了口,还说得那么得体周全,把太子都挡了回去。

“如玥,”宁夫人放下账本,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跟娘说实话。昨日拒太子的事,你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临时起意。”宁如玥抬头,目光清澈坦荡,“女儿就是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兄长,不想那么早嫁人。”

这话半真半假。舍不得是真,临时起意是假——前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都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

宁夫人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虽说愿意等,可那是太子。天家的意思,哪是我们想拖就能拖的。”

“母亲放心,”宁如玥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柔,“女儿心里有分寸。”

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再说。她总觉得女儿及笄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可具体变了哪里,她又说不上来。也许只是长大了,也许是她想多了。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家常,宁如玥便起身告辞,说想去园子里走走。

她没有去园子。

她去了暖雪阁。

暖雪阁在镇国公府的西北角,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致。柳姨娘是宁夫人的陪嫁丫鬟出身,当年趁宁夫人怀宁如玥时爬上了主君的床,生下宁如瑶后便被抬了姨娘。这件事在府里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碍于宁夫人的宽厚,没人敢当面提起。

宁如玥走到暖雪阁门口时,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宁如瑶的声音,甜甜软软的,正在和柳姨娘说话。

“娘,你说姐姐昨日为什么不肯答应太子?那可是太子殿下啊,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小点声。”柳姨娘的声音低了几分,“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这不是替姐姐可惜嘛。”宁如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太子殿下那般人物,姐姐若是不要,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宁如玥推门的手顿了一下。

她站在门外,没有出声。里面的母女并不知道她来了,还在继续说话。柳姨娘的声音又低了半分,像是凑到了宁如瑶耳边,但她的下一句话,还是被宁如玥听得清清楚楚。

“你急什么。她不嫁,是她傻。太子能等她两年?笑话。到时候她不要,自然有人要。”

“娘是说——”宁如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随即又压了下去,“娘的意思是,我也有机会?”

柳姨娘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机会这种事,得靠自己去争。你只管好好打扮,别在人前露了心思就行。”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宁如瑶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甜了,像是裹了一层蜜:“女儿知道了。”

宁如玥站在门外,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原来如此。

前世她一直以为宁如瑶是在她嫁入东宫之后才和太子勾搭上的。现在看来,宁如瑶的心思,远在她出嫁之前就已经生了根。只是前世她太信任这个妹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后来她在东宫独守空房时,太子身边已经有了宁如瑶的位置——这件事,她到死之前才知道。

难怪前世宁如瑶在宁家出事后写断亲书写得那么干脆。她不是要跟宁家撇清关系,她是早就站到了宁家的对面。

宁如玥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

“瑶儿在吗?”

院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宁如瑶亲自来开了门,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

“姐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她伸手挽住宁如玥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往里拉,仿佛方才那个在背后说她傻的人不是自己。

宁如玥笑着跟她进了院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廊下的柳姨娘。柳姨娘起身行礼,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手里还捏着一只绣了一半的鞋面。

“大小姐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备些茶点。”柳姨娘笑着招呼,眼底却有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戒备。

“不必忙,我就是顺路过来坐坐。”宁如玥在廊下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柳姨娘手里的鞋面上,“姨娘的针线是越来越好了,这绣的是芙蓉吧?”

“是,是芙蓉。闲来无事绣着玩的。”柳姨娘把鞋面往怀里收了收,笑容不变。

宁如瑶端了茶过来,双手奉上:“姐姐喝茶,这是前几日爹爹赏的龙井,我舍不得喝,特意留给姐姐的。”

宁如玥接过茶盏,揭开碗盖,茶香扑鼻。她低头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宁如瑶正盯着她看,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茶。”她放下茶盏,笑了一下,“妹妹有心了。”

宁如瑶像是松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昨日及笄礼上的见闻——哪家夫人的衣裳好看,哪家小姐的首饰别致,太子殿下的仪仗有多气派。她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对新奇事物的兴奋。

宁如玥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然后,在宁如瑶说到“太子殿下真是丰神俊朗”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妹妹很欣赏太子殿下?”

宁如瑶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红了脸,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哪里敢。太子殿下是姐姐的缘分,我只是替姐姐高兴罢了。”

“是吗。”宁如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那若是姐姐不嫁呢?”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宁如瑶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很快又重新挂上,但那一瞬已经足够让宁如玥看清——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压不住的雀跃。

“姐姐说什么呢,太子殿下那般人物,姐姐怎么会不嫁。”宁如瑶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又甜又糯。

“我是说假如。”宁如玥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宁如瑶脸上,笑意不变,“假如姐姐不嫁,妹妹觉得,太子殿下会不会多看旁人一眼?”

宁如瑶抬起头,对上宁如玥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泠泠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穿什么。宁如瑶忽然觉得心口跳了一下,不像是心动,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我、我怎么知道。”她慌乱地移开眼睛,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姐姐的茶凉了,我给姐姐续上。”

她起身时太急,袖子扫到了桌上的茶盏。茶盏晃了两晃,往桌沿滚去。宁如玥伸手稳稳地接住了,茶水溅了两滴在她手背上,烫出了两个浅浅的红印。

“大小姐没事吧?”柳姨娘站了起来,脸色微变。

“没事。”宁如玥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手背,起身道,“茶喝过了,我也该回去了。妹妹留步,不必送。”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宁如瑶还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个来不及调整好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慌乱,有嫉妒,还有一丝被戳穿心事之后的气急败坏。

“对了,妹妹。”宁如玥的声音轻飘飘的,“方才我听见柳姨娘说,机会要靠自己争。这句话说得真好。不过妹妹要记住了——争,也要看争不争得过。”

宁如瑶的脸刷地白了。

宁如玥没有再回头,踏着落了霜的石板路,穿过枯枝交错的庭院,走回了明珠阁。

她推开院门时,珍珠已经回来了。珍珠站在廊下,手里拎着几包药,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姑娘回来了。药已经抓好了,福安堂的陈掌柜亲手抓的,奴婢亲眼看着称的分量。”

“辛苦了。”宁如玥接过药包,低头嗅了嗅,是安神汤的方子,当归、茯神、远志、酸枣仁,一味不差。

“陈掌柜可说了什么?”

“没说旁的,只说这方子安神效果极好,让姑娘睡前煎服,连用三日。”珍珠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对了,他还让奴婢给姑娘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天冷了,出门要当心路滑。”珍珠皱了皱眉,“奴婢当时还想,陈掌柜一个药铺掌柜,怎么还操心起姑娘出门的事了。大约是好意吧。”

宁如玥垂下眼,握着药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心路滑。

——鹰愁涧的路,确实很滑。尤其是冬天,结了冰的崖道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底下就是万丈深渊。前世兄长就是在那里中了伏,左肩中箭,险些坠崖。

陈掌柜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没有直接提鹰愁涧,用了只有宁家旧部才听得懂的暗语——“路滑”在北境军中,从来不是指天气,而是指有埋伏。

“姑娘?”珍珠见她出神,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事。”宁如玥收回思绪,将药包放在桌上,“你去歇着吧,不用在跟前伺候了。”

珍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她走到门口时,宁如玥忽然叫住了她。

“珍珠。”

“奴婢在。”

“你今日去福安堂,路上可遇见了什么人?”

珍珠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殷勤:“没有呀,奴婢一路直奔福安堂,抓了药就回来了,谁也没碰见。姑娘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宁如玥笑了笑,“随口一问。去吧。”

珍珠行了礼,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宁如玥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

珍珠在撒谎。

去福安堂的路上会经过城南的茶市,每日辰时正是茶市最热闹的时候。珍珠若是真的谁也没碰见,就不会回答得那么快、那么利落。她连想都没想就否认了,说明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见了谁?

是谁让她这么急着撇清?

宁如玥拿起桌上的一包药,拆开,捏了一小撮放在掌心。当归切得薄而匀,茯神块形完整,确实是好药。她把药放回纸包里,正要重新系上绳子,忽然停住了。

纸包的内侧,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印记。

像是有人用指甲划的,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宁如玥把纸包凑到窗前,借着日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信。”

信的旁边,还有一道细细的红痕——不是朱砂,是血。有人用指甲蘸了血,在纸包内侧划下了这个字。

宁如玥把纸包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掌柜有话要传。但珍珠盯得太紧,他不敢让珍珠带话,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字藏在药包里,赌一把她会不会发现。

他要传什么?为什么要用血?

她必须再见陈掌柜一面。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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