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包药的纸在宁如玥手里攥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她起得很早。冬日的天亮得迟,卯时已过,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蟹壳青。她没有叫珍珠,自己梳了头,换了件不起眼的鸦青色袄裙,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一顶帷帽。
帷帽是去年打的,纱帘长及腰际,戴上之后谁也看不清她的脸。前世她嫌这顶帷帽太素净,一次都没戴过。这一世倒是正好。
珍珠端着热水推门进来时,宁如玥已经穿戴整齐。珍珠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帷帽上:“姑娘这是要出门?”
“去梅园走走。”宁如玥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随意,“昨日的安神汤喝了,觉倒是睡得沉了些,只是醒了之后胸口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那奴婢陪姑娘去。”
“不必。梅园就在府里,我一个人走走就好。”宁如玥顿了顿,看了珍珠一眼,“对了,今日的药还是你去福安堂抓。昨日那方子不错,再抓三副回来。”
珍珠笑道:“姑娘觉着好就好。奴婢一会儿就去。”
宁如玥点了点头,戴上帷帽,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梅园。
她穿过明珠阁后的月亮门,绕过了下人们浆洗衣裳的后院,从镇国公府的角门走了出去。角门的守门婆子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影,以为是哪个出来采买的丫鬟,摆了摆手便又闭上了眼睛。
出了府,宁如玥没有走大路。她拐进了镇国公府后巷的那条窄弄,穿过两家早点铺子之间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再绕过一座废弃的水井,便到了城南的另一头。这条路线她幼时跟着兄长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福安堂在城南的樟树街,门面不大,夹在一间当铺和一间香烛铺之间,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半边。宁如玥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的陈管事抬起头来。
他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脸膛黝黑,眉骨高耸,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从战场带回来的旧疤。右腿跛了,走路时要撑一根竹杖。他看见走进来的是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她腰间系的那枚玉佩上——那是宁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海东青。
“这位姑娘,抓药还是问诊?”他的声音平淡,手上正在捣药的铜杵没有停。
“抓药。”宁如玥走到柜台前,摘下帷帽。
陈管事的铜杵顿了一下。他认出了她——宁国公的嫡女,宁如珩的妹妹。昨日她的丫鬟来抓药时他就起了疑心,因为那丫鬟说话滴水不漏,不像是来抓药,倒像是来盯梢。昨夜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却没想到今日宁家大小姐亲自来了。
“草民见过宁大小姐。”他放下铜杵,撑着竹杖站起来,抱拳行了个军中的礼。
“陈叔不必多礼。”宁如玥没有叫他陈掌柜,而是叫了陈叔。这个称呼是她小时候跟着兄长叫的,果然,陈管事的眼眶红了一下。
“大小姐还记得草民。”
“兄长的旧部,我怎会不记得。”宁如玥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陈叔,昨日药包里的字,我看见了。你用血写的那个‘信’字,是什么意思?”
陈管事的脸色变了。他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才低声道:“大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后面有间药库,请大小姐移步。”
宁如玥跟着他穿过柜台后的布帘,走进一间堆满药材的小屋。陈管事关上门,转身看着她,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大小姐,我先问你一句——你为何忽然让丫鬟来抓药?又为何让她点名找我?”
“因为我要给兄长带一句话。”宁如玥看着他,“别走鹰愁涧。”
陈管事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小姐怎么知道鹰愁涧?”
宁如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不能说实话,也不能编一个太假的谎话。她只是看着陈管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叔,我不能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前世——”
她顿了顿,把“前世”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可以告诉你,有人在鹰愁涧设了伏。今年冬天,兄长从北境回京述职,会经过鹰愁涧。伏兵就埋伏在鹰愁涧最窄的那段崖道上,用滚石封路,再用弓弩手两侧夹击。兄长虽然能杀出来,但会中箭,左肩。”
她说完,看着陈管事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震骇,又从震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大小姐,”陈管事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能说。但你可以去查。”宁如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他面前,“这上面有三个名字。你去查查这三个人,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在鹰愁涧附近调动过。”
陈管事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三个名字都是北境军中的人,其中一个还是他当年并肩作战过的旧友。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大小姐,这三个名字——”
“陈叔。”宁如玥打断了他,目光沉静如水,“你昨日用血在药包里写了个‘信’字,是不是想告诉我,你手里有伏击的证据,但不敢交给珍珠?”
陈管事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是。大小姐的丫鬟来抓药时,草民就觉得不对劲。她说得太多、笑得太殷勤,不像是来抓药的。草民不放心,所以用血划了个字在药包上,想看看大小姐能不能发现。”
“你做得对。珍珠不可信。”宁如玥看着他,“所以你有什么话,今天当面跟我说。以后我不会再来福安堂,你也不要派人来府里找我。有事我会让人来取。”
陈管事咬了咬牙,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只旧药箱,打开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他把纸卷递给宁如玥,手在发抖。
“大小姐,这是我查到的东西。鹰愁涧的伏击计划,不是北境军里的人定的。是京城的人。”
宁如玥接过纸卷,没有当场打开。
“京城?谁?”
陈管事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个名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掌柜!陈掌柜在吗?”
是珍珠的声音。
宁如玥和陈管事同时变了脸色。陈管事迅速将宁如玥往药库深处推了一步,指了指后墙角的一扇小门,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后巷”。然后他转身出去,竹杖敲在青砖地上,声音沉稳如常。
“来了来了,哪位?”
宁如玥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药库深处,听见外面传来珍珠的笑声,甜甜的,带着几分讨好。
“陈掌柜,我是镇国公府的丫鬟,昨日来给姑娘抓过药的。姑娘说昨日的方子不错,让我再来抓三副。”
“哦,是珍珠姑娘。姑娘稍等,我这就给你抓。”
药材翻动的声音,铜秤碰撞的声音,纸包折叠的声音。然后珍珠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随口闲聊。
“陈掌柜,昨日我来抓药回去之后,我家姑娘可有什么异样?”
陈管事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啊,老朽瞧着姑娘气色不错。怎么?姑娘回去之后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姑娘好着呢。”珍珠笑了笑,又问,“那陈掌柜今日可曾见过什么人来抓药?”
药库里,宁如玥握紧了帷帽。
她听出来了。珍珠不是在闲聊——她是在替什么人盘问陈管事。这说明珍珠背后的人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昨日她让珍珠去福安堂,这个人立刻就让珍珠来探陈管事的底。
好快的反应。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陈管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珍珠姑娘,老朽开的是药铺,一天来来往往的客人不下几十个,老朽哪记得住。姑娘要的药抓好了,一共三副,姑娘拿好。”
“多谢陈掌柜。哦对了,这药怎么煎来着?姑娘昨日没细说,我怕煎坏了。”
“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熬,不要用大火。”
“好嘞,多谢陈掌柜。那奴婢就先回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宁如玥等了十息,才从后门退了出去。她穿过福安堂后巷的杂物堆,从另一条小路绕回了镇国公府的角门。守门婆子还在打盹,和半个时辰前一模一样。
她没有直接回明珠阁,而是去了梅园。
梅园在镇国公府的东北角,是她幼时和兄长常来玩耍的地方。园中有一小片梅林,是母亲亲手种的,冬天开得正好。宁如玥找了一块石凳坐下,确认四周无人,才从袖中取出那卷油纸。
打开。
里面是一张用细炭条画的简图——鹰愁涧的地形图。崖道、陡坡、伏击点、退路,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背面是一份名单,字迹潦草,看得出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名单上有七八个人,其中三个是她已经知道的北境军中人。
但排在名单第一位的,不是北境军的人。
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姓氏。
柳。
宁如玥看着那个字,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指甲在纸上掐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她想起了今早在暖雪阁门外听见的话。柳姨娘对宁如瑶说,机会要靠自己争。那时候她以为柳姨娘只是在教女儿争太子的宠。现在看来,她小看了这位姨娘。
前世兄长在鹰愁涧遇伏的事,她一直以为是太子裴长渊的手笔——为了削弱宁家的兵权,除掉宁家最出色的少将军。但前世兄长出事后,柳姨娘和宁如瑶的反应她记得清清楚楚:柳姨娘日夜跪在佛堂里为兄长祈福,哭得比宁夫人还伤心;宁如瑶也是日日来她房里安慰她,说“姐姐别难过,兄长一定会好起来的”。
如今想来,那不是担心。
那是心虚。
一个姨娘,怎么会和北境军中的人勾结?她一个深宅妇人,哪里来的渠道?哪里来的动机?
宁如玥将名单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宁如瑶嫁给太子之后,没过多久就从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变成了东宫最得宠的侧妃。那时候她以为宁如瑶只是运气好,长得娇俏又会撒娇。可现在回头想,太子裴长渊不是一个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人。
他宠宁如瑶,一定有别的原因。
比如——柳姨娘手里握着他想要的东西。或者,柳姨娘替他做了他想做却又不能亲手做的事。
比如除掉宁如珩。
宁如玥站起来,梅园的冷风吹动她的裙摆。她望着那一树盛放的红梅,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世她只当柳姨娘是个不知廉耻的爬床丫鬟。她以为暖雪阁里的母女翻不出什么大浪,最多就是在后院争争宠,耍耍小心机。
她错了。
她错得离谱。
宁如玥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杀意一点一点压下去。现在还不到发作的时候。她手里只有一份名单,没有铁证。柳姨娘在府中蛰伏了十几年,根基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贸然动她,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太子提前警觉。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她需要知道柳姨娘背后的人是谁,和太子之间的纽带是什么。
她需要时间。
但兄长等不了太久。冬天已经到了,兄长的归期就在这两个月之内。她必须赶在兄长启程之前,把鹰愁涧的事彻底解决。
宁如玥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纸条——就是今早写给陈管事的那张,上面有三个名字。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个字。
陈。
然后她把纸条撕成两半,一半收进袖中,一半撕得粉碎,丢进了梅园的枯井里。纸屑飘飘扬扬地落下去,被井底的暗水吞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戴好帷帽,从梅园的后门走了出去。走到明珠阁门口时,她摘了帷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面上换上一副懒洋洋的、刚赏完梅回来的闲适神情。
珍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姑娘回来了!梅园的梅花开得可好?”
“好。”宁如玥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手炉,“开得比往年都好。”
她跨过门槛,走进内室,将袖中的半张纸条压在了妆奁的最底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十五岁,眉目清泠,唇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底下,是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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