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回到母亲的单位宿舍时,还不到12点40分。虽然路上在文具店和网吧门口耽搁了一会,但少年人轻快的独行脚程,终究比平日里需要迁就爷爷不便的右脚要快上不少。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爷爷已经在窄小的厨房和饭厅间忙碌着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母亲则坐在沙发上,开着那台不大的电视机,里面正播放着财经新闻。谭欣知道,母亲真正在等待的,是稍后准点开始的股市行情直播,这是她每日的固定功课。
见谭欣到家,爷爷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张罗:“回来得正好,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母亲也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算是打过了招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电视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上。
不知道是上午几番情绪波动带来的消耗过大,还是谭欣灵魂里那个来自物质丰富年代的饮食习惯正在悄然影响这具年轻的身体,他今天食欲格外旺盛。坐下拿起筷子后,就比往常更加频繁地伸向菜碗,尤其是那盘爷爷炒的回锅肉,几乎成了他重点“照顾”的对象。
爷爷看着孙子狼吞虎咽的模样,非但没有责怪,反而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连连说道:“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喜欢吃这个?好!明天爷爷还给你做,多做点!”
就连一旁心思多半在股市上的母亲也注意到了他的好胃口,开口说道:“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是好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爷爷补充道,“爸,以后买菜别太省,多买点肉。我也看看,是不是给亚亚订份牛奶,补充点营养。”
谭欣嘴里塞满了饭菜,只能含糊地“嗯嗯”两声作为回应,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这种被家人细微关怀包裹着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他觉得无比珍贵和踏实。简单的饭菜,家人的话语,构成了这平静午间最温馨的底色。
一顿饭利落地吃完,菜的分量虽不像后世那般铺张,但食材的本味和镬气却更胜一筹。“还是这个年代的肉香,菜有菜味。”谭欣在心里满足地感慨着。他的味蕾似乎已经完全重新适应并爱上了家乡菜的鲜辣咸香,只觉得格外开胃下饭。
收拾碗筷的家务事依旧轮不到他插手,直接被爷爷包揽了。他对即将开始的股市行情也没什么兴趣,便简单地漱了漱口,走向自己的小卧室。在进门之前,他没忘记回头叮嘱正在厨房忙碌的爷爷:“爷爷,您记得在1点50之前一定要叫醒我啊!不然下午上课非迟到不可。”
得到爷爷乐呵呵的保证后,他才走进房间。他和衣躺在略显坚硬的木板床上,刚闭上眼,忽然想起“吃饱饭立马就睡对肠胃不好”的说法,又认命地爬了起来。他在卧室这小小的空间里有些百无聊赖地转悠着,思绪却开始活跃起来。
“英语的事,急也急不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靠在书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过从今天这第一堂课来看,好歹开局已经和上辈子不一样了,算是迈过了最艰难的心理第一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很明确——现阶段就是拼命积累词汇量,这是基础中的基础,然后努力跟上课堂进度,把语法体系搭建起来。”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空荡荡的书桌,又想起了那本《今古传奇》。“至于《今古传奇》……”他沉吟着,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通了什么,“文具店里虽然还没去深处仔细翻找,但像创刊号和试刊号这种,估计早就卖断货了,甚至连今年上半年发行的期数都不一定能凑齐。” 他对自己收藏的执念有着清醒的认识,“既然如此,反正现在也确实没有合适的地方存放,买了反而徒增烦恼,那干脆就先不买了,倒也省心。”
“等再过个三五年,”他思路一转,想到了更可行的方案,“网络购物应该会普及很多,到时候通过旧书网之类的平台,想把这些早期的《今古传奇》杂志凑齐,估计也不会是太难的事。毕竟时间隔得还不算太远,存量应该还有。”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因“求不得”而产生的细微焦躁瞬间烟消云散,思绪豁然开朗。困扰解除,午后的困意便汹涌袭来。他利落地脱了鞋,将自己有些沉重的身体摔回床上,略一翻身,将头半埋进叠好的被子旁,借助被褥遮挡从窗帘缝隙透进的、略显晃眼的午后阳光。不过片刻功夫,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下午1点50分,客厅老式闹钟的闹铃准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清脆而短促,旋即被人按停。紧接着,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爷爷跛着脚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推了推谭欣的胳膊,声音温和:“起床了,亚亚,到点儿了。”
谭欣梦中那片清晰的图景瞬间变得支离破碎,消散无踪。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带着浓重睡意和不满的嘟囔:“嗯~!再睡五分钟……”
“不起来可不行咯,要去学校啦。听话,等晚上回来再早点睡。”爷爷不为所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继续耐心地、一下下轻晃着他的肩膀。
那持续的晃动感终于将谭欣游离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他挣扎着,凭借意志力撑起有些发沉的上半身,呆呆地坐在床沿,眼神放空了几秒。肩膀不再被晃动,一种舒适感让他慢慢回过神来。
“对,先坐会儿,醒醒神,不着急。”爷爷站在一旁,慈爱地看着他。
谭欣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睡意甩出去。思绪的齿轮开始重新啮合、转动:“对了,该去学校了,下午还有课……” 他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身上睡得有些发皱的衣襟和裤腿,一个利落的转身,双脚便踏在了回力鞋上。“爷爷,那我走了啊。”他边说边朝门口走去,目光扫过安静的客厅,“妈……是去单位了吧?”
“嗯,你妈看完行情就走了。”爷爷应着,跟在他身后,替他打开了客厅的大门,不忘殷切叮嘱,“路上注意安全,看着点车。时间还够,走慢点也行。”
“知道啦!”谭欣在门口转过身,冲着爷爷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让老人安心的笑容,“我去学校啦!”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下了楼梯。
身后传来爷爷提高音量、追着楼梯传来的叮嘱:“下午放学就早点回来啊,别在外面玩!爷爷做好饭菜等你!”
“好——知道啦——!”谭欣高声应了一句,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而他轻快的身影早已没入楼下的光影之中。
独自走在午后上学的路上,脚步是轻快的,少了需要迁就爷爷步伐的刻意放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活力。逐渐熟悉的街景在谭欣的视野中被不断掠过,比起重生初时的全然陌生,此刻更多了一份“正在融入”的踏实感。
当他到达教学楼,走进二十七班教室时,时间比他预估的还要早一些。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谭欣目光一扫,敏锐地注意到讲台台阶上、讲桌下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被人放置了一个略显笨重的长条形木制盒子。那盒子看上去像是倒扣着的旧抽屉,木质厚实,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格外显眼。他瞬间便明白了这“新道具”的用途——无疑是给班里那些身高还略显着急的同学垫脚用的,好让他们站在讲台上时,不至于被讲桌完全挡住,上演“只闻其声,难见其人”的尴尬戏码。
“想得还挺周到……”谭欣心下莞尔,但随即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点不厚道的调侃,“只是……看这盒子的厚度,就算给小哥垫上,感觉也很难彻底弥补他那‘致命’的海拔劣势吧?”
他心里这样打趣着,毫无阻碍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黑板右侧的课程表,再次确认了下午的安排:历史、体育、美术。
“课程安排还挺轻松。”他心里评估着,对比上午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语文、数学和引发波澜的英语,下午这三门课,除了历史需要听讲记忆,体育和美术基本都属于可以放松身心、调节节奏的类型,这让他心里掠过一丝小小的庆幸,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没过多久,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是秦晓月。她独自一人,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中午好啊。”谭欣心情不错,主动向她打了个招呼。
“中午好!”秦晓月闻声看向他,清脆地回应道。同时,她那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目光在谭欣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自然地问道:“你来的挺早呢?还是说……今天中午也没回家?”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与谭欣相关的情况。
“刚来不久。”谭欣对她的提问感到一阵小小的诧异,但还是立刻回答了。他看着她走到座位,开始有条不紊地拿出下午课程可能需要的文具和课本。等她忙完这些,坐定之后,谭欣才找到一个合适的间隙,顺着她刚才开启的对话,将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方向:
“对了,你上午提到的那个学习小组,”他侧过身,语气带着探讨的意味,“你初步打算怎么弄?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了吗?”
这个问题抛出,意味着一次新的、或许能带来改变的交流,即将在这午后安静的教室里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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