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狭路遇锋芒
海上风浪未平,深秋寒意黏在衣衫上,挥之不去。
刚离游轮,颠簸带来的眩晕迟迟未散。墨清辞握住行李箱的金属拉杆,冰凉触感稍稍稳住纷乱的心神。码头终日喧嚣,小贩沿街叫卖,黄包车夫争抢客源,往来行人神色惶然,乱世底层最真实的生存模样,**裸铺展在眼前。
零碎闲谈随风入耳,句句牵扯着动荡时局。
“城东顾司令四处征兵,适龄壮丁纷纷躲藏,不敢露面。”
“东西两城早晚要开战,咱们寻常百姓,只能听天由命。”
“陆家那位年轻司令常来码头巡查,行事凌厉,生人一律严查,万万招惹不得。”
陆司令三个字入耳,墨清辞眸光一沉。
留洋三年,她始终关注国内动向。如今都城由陆、顾两大军阀割据,两方势力摩擦不断,整座城池不得安宁。
陆砚宸是陆崇山麾下最受倚重的青年将领,手握实权。而墨家倾覆,便与派系厮杀脱不开干系。
胸口滞闷难舒,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晦暗,调整站姿,打算绕开人群,雇车入城。
整齐划一的军靴声骤然响起,步伐规整有力,肃杀气场压得周遭喧闹淡去大半。路上行人纷纷向两侧避让,无人敢上前半步。
墨清辞脊背猛地绷紧,戒备瞬间爬满全身。一缕冷冽气息先一步飘至鼻尖,硝烟混着雨后草木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悸。
一九一五年那几面之交的记忆,瞬间浮上脑海。
一片高大阴影自上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窒息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墨清辞长睫僵住,缓缓转身。
逆光之中,陆砚宸立在身前。
军装熨帖平整,肩章在天光下泛着冷光,剑眉寒目,下颌线条冷硬如刻。
昔日青涩单薄的模样早已褪去,如今的他筋骨舒展,杀伐加身,是执掌生杀的乱世掌权者。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旧识的温情,只剩审视与拿捏,像猎人打量一头误入罗网、无处可逃的猎物。
墨清辞下意识后撤半步,拉开距离,清冷眼底的防备与疏离,毫不遮掩。
“墨小姐。”陆砚宸率先开口,声线低沉磁性,语气客气却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刻薄。指尖依旧摩挲着掌心枪茧,狭长眼眸静静凝着她,情绪晦暗难辨。
一句尊称,彻底割断了数年前浅薄的交集。
墨清辞唇角勾起一抹凉淡笑意,眸色寒凉:“陆司令。”
二人四目相对,无声对峙。海风卷过两人之间,咫尺相隔,却是立场分明的两个阵营。
“何时归国?”陆砚宸语气淡漠,姿态如同上级盘问下属。
“今日刚抵都城。”墨清辞不卑不亢,字句简练,刻意守住最远的分寸,“不知司令拦路,有何公干?”
她明知对方权势滔天,不宜硬碰,可骨子里的傲骨,终究不肯让她屈身迎合。
陆砚宸看向她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烦躁。他见过意气风发、眼含星光的她,也见过留洋归来、从容通透的她,唯独这般满身尖刺、满心戒备的模样,最让他心绪难平。
“都城局势混乱,外来之人,一律要登记报备。”他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目光扫过一旁的行李箱,又补充道,“墨家遭难,城内仇家遍布。你孤身入城,太过凶险。”
这番劝告落在耳中,只余下讽刺。墨清辞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乱世人人皆有劫难,莫非在司令眼中,我唯有依附强权,方能活下去?”
“在我的辖区之内,确实如此。”
语气平淡,强势却不容抗拒。从前他无力左右她的去路,如今,他有十足的把握,将这只孤高的飞鸟,锁在自己掌心。
不远处人群里,一道穿着军装的人影匆匆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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