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乱点鸳鸯

与其同时,萧谌所在的那辆青蓬马车,正与徐明绯往南的马车背道而驰,缓缓驶离喧嚣的御街。

车内一股清浅的冷香似有若无地飘荡在车厢内。

男子眼皮轻阖,袖笼下那骨折分明的指节,却在不断摩挲着那枚针脚蹩脚的青竹香囊,指尖流连蕴含着无尽的眷恋。

面庞上目无表情,思绪却早就如汹涌的潮水般翻涌奔腾。缕缕薄荷香萦绕在鼻尖,也无法压制萧谌心底的窒闷。

无论睁眼闭眼,此刻脑海里全是方才女子形影消瘦的模样。

神色憔悴不堪,甚至于那双乌瞳再也不复访往日的灵动。

思及此,男主的气息不由得粗重了几分,外头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却在此时蓦地停了下来。

萧谌豁然掀起眼帘,捻着青竹香囊的指节也随之停了下来,气息一瞬就平复如初,敛去了所有异样。

“萧大人,我家主子邀你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一道熟悉的声音划破车帘传入耳中。

闻言,萧谌迅速将掌心的青竹香囊收回衣襟里,抬手挑起车厢前的布帘。

外头一个中年男人不卑不亢地立在马车前,赫然是恩师崔相府上的管事。

就在萧谌掀帘的当下,男人缓缓走上前来,微微躬身递上一份素帖。

而萧谌在见到管事的那一刻,心里头就已经有个大致的猜测。

待看到管事手上的那份素帖时,心中的想法进一步得到了印证,萧谌眼底的神色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面上却不显任何表情,他朝管家微微颔首,随后神色自若接过那本素帖,淡淡地吩咐青云道,“去崔府。”

车帘再次落下,萧谌蹙着眉靠回车厢,目光锐利地盯着手上那本记忆久远的素帖。

没记错的话,上辈子这本素帖出现是镇北侯邀约之后,他应了和她的婚事,此事后来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很多事情不一样了,镇北侯也未曾找他,怎得反而是此事提前冒出来了……

一炷香之后,车轮碾过青石板,在幽静的巷子里发出清晰的沉闷声响。

车厢内,男子盯着素帖不过几息间便有了决断。随手将素帖搁置在一旁时,面上已是一贯的沉静从容……

***

拦车递帖子的管家一路恭敬地领着萧谌穿过回廊、月洞门,最后止步于崔家老太爷崔相的书房前。

“萧大人,我家老太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管事边侧过身来,边便朝萧谌做了个请的手势。

眼前书房的门扉半掩着,萧谌踱步上前推开,缓缓走了进去。

书房内熏香缭绕,日光昏幽。大周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极一时的崔相,此刻正临窗而坐,幽幽望着面前摆着的那白玉棋盘。

闻听到萧谌走近的脚步声,崔相缓缓抬眸,嗓音沉厚犹如古寺里的钟鸣,“来了?”

萧谌俯身拱手,恭敬地唤了句,“老师。”

“坐,来陪我下盘棋。”

明灭的光照交织着周遭缭绕的丝丝烟雾,鬓边的华发竟已让其生出了几分颓暮之气。

萧谌神色顿了顿,踱步到窗边,和恩师崔相对坐着。

他压下方才忽而冒出来的一丝涩然,指尖单刀直入捻起一颗白子,将其落到棋盘上。

崔相不甘落后,执起黑子紧随其后,绞杀着萧谌的白子,面前的老者气势不减,一如往昔。

不禁让萧谌生出些恍惚,仿佛方才看见的颓暮一幕只是错觉。男子当即收敛了心神,专心于眼前的棋局。

就在两人沉浸在你来我往间,书房的门倏然再次被叩响。

男子未可置否恩师的举动,只当没听见般。指尖捻着棋子似沉思不曾抬头。

不多时,一袭藕荷色裙裳的窈窕女子推开门走了进来,行走间环无声。

崔既昕目不斜视端着茶,步履端庄地走到了崔相身侧,福了福身子,嗓音轻柔地唤了句,“祖父。”

眼波流转间,不待崔相提醒,就已然朝萧谌颔了颔首,礼节周全地唤了句,“萧大人。”

女子素手纤纤将茶盏先将茶盏递给了崔相,细心的提醒着,“祖父,这是你最爱的明前龙井,仔细着茶汤烫……”

随后,又端起婢女托盘里的另一盏茶,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微微倾身将茶放在萧谌手边,“萧大人,请用茶。”

一抹素雅的裙裾划过萧谌的眼帘,明前龙井的茶香由远及近,萧谌接过女子递上前的茶水,客气疏离地道了句,“有劳了。”

缕缕甘甜的清香飘散在屋内,萧谌没错过恩师那抹不经意扫过,暗暗打量着的视线。

尽管崔相是他的恩师,可他和崔府的其他人都不曾有和来往,往日里他和崔既明也不过点头之交。

如此,此刻他的态度并无不妥。

崔既昕尽管不知崔相的别有用意,可从进门起,视线就始终像下微垂着,时刻保持着高门闺秀的矜持。

奉完了茶,崔既昕不过多停留,再次朝两人轻轻一福礼,端得一丝不苟的优雅姿态,悄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门扉。

望着崔既昕一丝不苟的端庄得体举止,崔相抚了抚胡子,眉目间尽是满意之色。

他端起孙女奉上来的茶水,目光落在棋盘上,轻抿了一口茶,似闲话家常般开口道,“允昭啊,我这孙女,心性最是娴静沉稳,也精通诗书。从前可是最爱缠着我撒娇,可到底是长大了,有了女儿心事,不再似从前那般了。”

萧谌捻着棋子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后径直落在棋盘的某处,只见他沉吟一瞬,语气平淡道,“崔姑娘自幼得老师你亲自教导,自是无愧名扬汴都城。”

崔相闻言,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难以发觉的笑意,“我的这些子孙里,就属既明和既昕最得我心。

“既明婚事将定,既昕的婚事,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得不为她打算一番。”

此话一出,屏息顿靠在屋后窗下的婢女不由地神色一紧。

姑娘果然说得没错,老太爷素来最终规矩,今日真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小婢女生怕被人逮个正着,探到了关键的信息,片刻也不敢久留,利落地闪身离去,随后又将自己在窗下听到都稀疏告知了崔既昕。

屋内萧谌心明如镜,却完全佯装不知,也恩师的话不为所动,声音一如往日的清冷,“崔姑娘蕙质兰心,定会有其锦绣前程。”

而后,他望了眼棋盘上的棋局,唇边勾起一抹笑,“老师,”

学生赢了。”

崔相闻言微微一怔,豁然被萧谌从孙女的话题上拽回棋局上。他凝视纵横交错的棋局片刻,不禁抚须长叹道,“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方才是老师分心了。”萧谌哂然一笑,话音意有所指却并未直接挑明。

崔氏嫡女——崔既昕,和郑老的孙女郑姝两人合称汴都双色。才情名气、家族教养在汴都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拔尖,更甚坊间有传言,崔郑两氏俱是冲着嫁入皇室的标准去培养的。

按照上辈子他对这位崔大姑娘的稀少却深刻的印象,此女只怕颇有野心抱负。

而恩师为何想要将其下嫁?思及此,萧谌的目光微微一闪。

对面的崔相品味着萧谌的一番话,尽管目露可惜,当下却也不再勉强。

就当方才的事都不曾提过,继而又拉着萧谌,非要在来上几局不可,“你小子,来,再配为师手执几局……”

***

崔既昕闻听小丫鬟探听到的消息后,心底蓦地就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女子在屋里不断来回踱步,几番思索便都有了答案。

祖父往常在书房见客时,历来不让后院女眷打扰,今天却让她亲自到书房奉茶……

饶是平日里在稳重娴静地人也在坐不住。

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在屋里沉吟地思索一番后,当即起身去往崔大夫人的院子里。

步履匆忙间脊背却仍挺直着,环佩也不见丝毫的声响发出。

可才走进屋里,她就卸了周身的镇定,紧紧撰住了崔大夫人的手,“母亲,这回你可得帮帮女儿。”

崔大夫人见女儿满是慌乱,眉睫微蹙,“昕儿,何事只得你这般惊慌失措?母亲往日教你的都全然忘了么?”

“天还没塌下来,你就这般手忙搅乱,让下人瞧了去成什么样子?”

崔大夫人严厉的话语刚落,崔既昕的身子条件反射般就端坐回好,紧握着母亲的手也恋恋不舍地缩回了去。

面上的慌乱却仍不减分毫,她深吸两口气,平复下剧烈起伏的胸脯,才敢将事情和崔大夫人道明。

可刚一话落,却见崔大夫人也沉默了下来,她不由地急切道,“母亲,女儿的心思你也是知道的,怎能甘心嫁与旁人?”

“及笄之日就在眼前,若是再不筹谋就来不及了。”

却见崔大夫人唇角微勾,“急什么,再过不久就是中秋了,便是要筹谋,也不能让污名落在你身上,母仪天下的人可不能染上一分一毫的污点。”

女子闻言心头激荡无比,心里头怀揣着无尽的期待,终能沉静下来,耐心聆听着母亲筹谋教诲。

***

时光一晃,天色擦黑,萧谌才谢绝了恩师的留饭,踏着月色从崔府出来回到城北萧府。

马车才堪堪停下,一道熟悉的欠扁男声就倏然传入了萧谌耳中。

“萧谌,不是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么?先前在临杭我都听到你下江南的威风,怎得如今倒成了一副怨夫的模样。”

晏云舟啧啧地挑起眉,戏谑地着从没那顶青蓬马车下来的男人。

萧谌望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到眼前的晏云舟,眼角微抽,扯了扯嘴角后淡淡道,“比不得陆公子家大业大富贵逼人、容光焕发。”

眼见晏云舟又要说什么,萧谌睨了男子一眼,又迅速递给他一个闭嘴的眼神,“进府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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