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舟闻言摸了摸自己下颌,转而又瞥了两眼自己的一身行头。
不由开始小声嘀咕抱怨起来,他身上哪里彰显富贵逼人的俗气了?明明就是低调倜傥!!!
萧谌就觉着周围就像围绕了无数只聒噪的蝇子,在他的耳边嗡嗡嗡直叫。
晏云舟刷一下,摇开手中的折扇,正要在萧谌面前摆弄一番。
却见萧谌让他闭嘴之后连眼神都没分他一个,阔步就先一步往宅子里去。
可才穿过前院花厅,晏云舟那吊儿郎当般的腔调又撵了上来。
“哎……哎,萧谌怎么自己就先进去了,有你这么接待贵客的么?”
面对男人的充耳不闻,只沉默地一路走着,脚下的动作越发迅速,行走间男子衣袂翻飞划出一抹凌厉姿势。
晏云舟终于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啧啧啧,还是那般不解风情,你家主子真有姑娘能看上吗?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晏云舟冲着微风扬起的残影不满地嚷嚷,继而又盯上了一旁的青云。
男子丹凤眼眼尾微挑,目露深意。
长臂一把逮住青云,面上尽是八卦之色,“许久不见你家主子怎么越来越不近人情了,不会真被我说中了,遭哪家姑娘抛弃了吧?”
青云武功得萧谌点拨,鲜少能遇上对手,可现下却猛一下叫晏云舟给按住了。
避无可避的青云额间冷汗直冒,只得避重就轻讪讪一笑,“晏公子说笑了,主子的心思哪里是我能猜得透的。”
他也没说假话,主子对徐姑娘的心思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来去反复无常,青云光是想想就一头雾水。
晏云舟却捕捉到了青云一瞬的眼神闪躲,凤眸上挑,神色愈发玩味起来,嘴角噙着的一抹笑容几近颠倒众生,差点将身旁的青云闪瞎。
就在晏云舟逮着青云磨蹭套完话的间隙,在抬眸,哪里还见他口中闷葫芦的那个人的身影。
***
入了府不过片刻,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书房内,萧谌熟悉晏云舟的调调,抽出一本书卷边看边静待起来。
月色袭人,犹如一匹上等的月白色锦缎般铺陈在书案边,夜色幽幽,往日拿在手里能平心静气的那卷《金刚经》,在此刻也好似不再管用。
可这这两日,不应该说自从他重生以来,思绪都一直在被反复拉扯。
现下甚至生出了平生以为的对自身决定的质疑,心口就像是被人划出了一个豁口,酸涩的钝痛好似在也压不下去了般,尽数涌上心头。
自己难道真的就甘心,两人从此一别两欢?
可萧谌如今满脑子都是女子望着他视而不见的陌生,心口止不住地不断蔓延开钝钝的酸楚。
思及此,萧谌握着书卷的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了下,心底的叹息止不住化作一口浊气,缓缓呼出。
他试探性地再次拿出那个压在襟口之下的香囊,清凉的幽幽薄荷香气,在鼻尖弥漫开来,竟然如灵丹妙药般安抚了男子心中的浮躁和不安。
枉费他自负自持克制,冷漠果断,在幽幽的月色下竟在手中的香囊下溃不成军。唇角冷冷地扯出了一抹嘲弄的笑。
正出神,姗姗来迟的晏云舟一进来就道,“萧谌,你往日分我银子的时候何曾手下留情了,怎得你这宅子又小又破。”
倏然听到动静,萧谌迅速敛去面上的异样,将香囊藏回衣襟里。
纵然萧谌的动作快如闪电,可终究隐方才沉浸在自己思绪导致反应慢了半拍,让晏云舟瞧去了一二分。
晏云舟面露戏谑,他没瞎的话,方才萧谌掩到胸前那个是个香囊吧,这般珍重鬼祟,说不是女子送的谁信。
内心当即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心,正忍不住嘴贱调侃萧谌一番,猛地触及到了萧谌晦涩的目光。
豁,破天荒!!!稀罕!!!
仿佛晓得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可嘴角堪堪扬起的弧度,一想到某人睚眦必报的性子,就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萧谌没错过晏云舟的幸灾乐祸,冷冷的目光淡定瞥向晏云舟,将自己的猜测直言道出。
“江南那边有发现?”
一聊到正事,晏云舟那双如狐狸般狡黠的丹凤眼再不见喜怒,恍若能洞察忍心的瞳仁投向萧谌,压低声音正色道,“月前,在临杭那边的商号有个车夫,道自己家中的大儿子失踪了,可正当他准备去报官府时,却收到了儿子的回信报平安……”
“这本来也没什么,可我总觉着哪里不对,发现那人一贯是个不着调的赌徒,顾了上顿没下顿,竟会想着往家里报平安?”
“我着人暗中一直盯着那家人一段时间,发现竟然有人给他们暗中拿去米粮,那家人却好似见惯不怪。”
萧谌听到这神色微凛,轻轻敲击起书案,蓦地有什么在脑海闪过,当即道,“那暗中给予米粮的人,只怕交涉的不止单单这一户吧。”
事关朝廷萧谌却不方便出面的,晏云舟也有大概的猜测,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可是,我那边查到着线索就断了,那个人也就是个跑腿的小虾米,没人知道那些人去了何处,也没证据指向给他们钱财背后的人。”
萧谌微不可察地叹了叹气,郑家盘踞江南那么多年,哪有这般简单就被他们找到关键罪证。
“后面的我让下面的人跟着这条线着手去查就好了,你的人杂江南继续盯梢,别轻举妄动,自己也谨慎些。”
到底顾虑着晏云舟,江南那边他能暗中观察,可还是不要涉足太深,若让那些人知道,分分钟招致的灭口之祸。
正事告一段落,萧谌才缓缓开口,“可要在府里留宿?”
“我不,你这府里怕不是床板都是硬邦邦的吧?我要高床软枕,走走走,咱们去如意楼小酌几杯。”
正当晏云舟想上前对男人勾肩搭背,萧谌一个闪身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让青云带你去吧,如意楼的记我账上,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
“哎,这么晚了你还去哪?”晏云舟看着转眼消失不见的男子,颇有些咬牙切齿,转而望着青云疑狐道,“这么好?不会有坑吧?”
青云:“……”
应,应该没有吧?
***
慈恩寺
徐明绯一行人也是在堪堪在日暮西斜前,赶到了慈恩寺。
一行人风尘仆仆,徐明绯下了马车,连马车上的行囊也顾不上,匆匆带着两小丫鬟先一步走进了寺庙。
徐明绯一门的心思要找那日的那个白眉僧人问个清楚,可在当日那个地方,乃至周围转了好大一会,就不曾遇到那个白眉僧人。
此刻,两小丫鬟也知道了自家姑娘的用意,陪着徐明绯内耐心的在附近打转,可还是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连问了个路过的小弥撒也道不认识此人。
汀兰不由得提议徐明绯不如去找寺里的主持寻问一番。
徐明绯料想汀兰的话不无道理,那日的白眉僧人是佛门中人,想必主持定清楚此人如今在何处。
几人打听了主持如今所在便连忙折道过去,徐明绯面露心切,最终得了个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的结果。
原来那白眉僧人曾是主持的师兄,却早脱离了师门,行踪飘忽不定,若不是徐明绯提及,连主持都不曾得知自己的师兄竟然回来过。
徐明绯期待落空,整个人便泄了气般,行踪不定,没人知道其去处。女子不由地也为自己和家族的前路忧心起来。
几人相伴着往落脚的厢房走去,路上只有远远的几盏灯笼照耀着脚下的路。
只是路过一座僻静的殿阁前,却见里头无数盏灯火在静静地燃烧着,长明不绝,空气中飘荡起的油灯和烛火的气息,宛若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
徐明绯的脚步倏然顿住,目光向上,匾额赫然雕刻着“往生堂”几个古朴的大字。
她捻着帕子沉默半晌,吩咐汀兰和海棠留在原地,独自一个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女子心头压抑的悲痛就涌现的越发汹涌,最后她脚步停在值守着大殿的小僧前,深吸一口气后哑声道,“小师傅,我……我想为一无缘的婴灵,供奉一盏长明灯,不知道要如何去做?”
小僧望了眼迎面的女子,头上梳着的明显是未出阁发髻。神色微微诧,却极其有眼色并未追问,只缓缓耐声询问道,“佛法长明,能照破幽冥,指引往生,不知施主所求为何?”
徐明绯被小僧人这一问,纤长的眼睫止不住颤抖起来,她紧紧掐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险些哽咽出声。
她死死压住胸口处剖心般的剧痛,颤声道,“我,我……想祈求他魂魄得到安宁,往生极乐。”
说着便从身上掏出了一大笔香油钱,堆到了小僧面前。
小僧人慌忙起身,“使不得,使不得施主,香油略尽心意便可。”
小僧人弄清了徐明绯的意图,当即指点着徐明绯如何将供奉的长明灯点起。
望着长明灯缓缓燃起,火舌在调皮地时不时闪烁几下,透过刺目的火光,徐明绯仿佛望见了一个幼童在她面前笑着玩耍。
通红的眼眶终是没忍住,簇簇滑下了几行清泪。心头的痛搅动着她呼吸此起彼伏,女子的抽噎声断断续续。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不可诉说的伤痛,小僧人自幼学着主持参透尘世,当下还是被徐明绯的悲痛感染,于心不忍地提议,“施主若是心绪难评,可每日抄写些往生咒的经文,在念诵烧于佛前。我佛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最为相应。”
徐明绯呐呐应是,擦干了泪痕,接过小僧递过来的往生咒往外去。
汀兰和海棠不明所以在殿外等了半晌,却见自家姑娘低眉敛目怀里还揣着一卷像经书般的书卷出来,心情似乎比之方才还要低落。
回到寺内准备的厢房内,徐明绯寥寥用过寺庙里的斋饭后,一袭素衣沉默地坐木桌前,摊开那卷经书,细细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抄录起来。
两小丫鬟以为徐明绯为情所伤,望着性格大变样,娴静地不想样的主子,心底越发凝重起来。
同样凝重的人何止屋内的两人,寺庙紧着山边,凉风细细掠过窗缝,一双清冷的眸子注视着幽静得落针都能听见的屋内。
木桌前的素衣女子不复往日的鲜活明媚,眉眼间散不尽的忧愁,仿佛与从前府里那个日渐趋于沉默寡言的身影,逐渐重叠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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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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