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
齐湘脑海中浮现出少女的哭喊声,瞬时觉得头痛欲裂,她摇晃着身子,捂住自己的头,可那声音却像是在脑中生根了一般,不间断的生长,不间断的涌出。
“你带我走吧,我找到解药的方法了,我们走吧!”
齐湘视线模糊,熟悉而陌生的音色让她又开始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头痛到几乎到倒下,齐沅将长剑刺入阶下,握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抱住。
“到底是……什么……”
淡淡的熟悉皂香袭来,齐湘忽觉头痛得到缓解,扶住他的手臂刚站定,主位上的南宫蘅冷笑道,“齐沅,你胆子很大,敢同我动手。”
她拂去掉落在肩上的碎发,闲庭信步的走下台阶,手中寒剑刮擦地板,留下划痕。
齐沅受到的反噬不断,体内气血翻涌,他悄无声息的放开齐湘的手,倘若齐湘清醒半分,便能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
她走的越近,反噬越强。
直逼得齐沅弯下脊背。
齐湘强忍疼痛,想去拉他,却被齐沅冷漠推开。
“冒犯家主,其罪该罚。齐沅甘愿受罚,但前提只有一个,家主做不到的话,十数年的努力恐怕要付之东流了。”
他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苍白的唇轻颤着。
无论是刺客,还是作为剑客,齐沅都已经丢了剑。
他提不起剑。
南宫蘅举剑横于他颈侧,眼眸深邃,神色晦暗。
少年毫不畏惧,抬眸于她对视。
透过他,仿佛看见了故人的模样。
女人抬起的手一愣,剑刃偏移半分,少年颈侧溢出鲜血。
齐湘屏住呼吸,心间仿佛高悬大石。
……
齐湘带着齐沅回来的时候,墨书张着唇,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去干什么。
这个前几日还凛凛如霜竹的少年,现下浑身没一处干净的地方,而齐湘咬牙扶着他,竟也没出声让墨书帮她一把。
她的肩膀都仿佛要被压垮,还是在少年半清醒状态下没有垮下整个身体的情况下。
他又发了高烧,耳语呢喃着什么,温热的气息裹着血气扫在她的侧脸。
齐湘大腿发颤,将他的身体往肩上靠了靠,“等一会,马上到了。”
墨书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想上前帮她,可又不知从何下手。
“齐小姐——”
齐湘没有理会她,她的头发散乱着,墨书甫一凑近,就看见她脸颊处的红肿。
屋门被她从里面合上,墨书在门外站了一会,转身沉默的去烧水。
齐沅倒在她的床铺上,齐湘跪坐在一旁,汗水同鬓发黏在一起,她平日里最爱清爽,但此刻却想不了那么多,她踉跄几步站起来,上前查探齐沅的情况。
南宫蘅放过他们之后,给他服了上好的止血药,可他却立刻发起了高烧——齐沅已经很久不生病了,起码在齐湘知道的范围内。
齐湘转身去梳妆台上取了剪子,坐在床边给他剪开同血融合在一起的衣衫。
血泪混合在一起,齐湘抬起胳膊抹去,她的手腕忍不住颤抖,可他却像感受不到疼一般,极小幅度的睁开眼睛,嘴唇嗫嚅,齐湘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不疼。”
她垂着头,扯开他的衣襟,少年胸腹上是新旧交替的疤痕,而道道疤痕上现下血肉模糊,狰狞恐怖。
齐湘咬住唇,沉吟片刻,想起那一摞摞书册,狠下心来动手,尽量将伤口处理妥当。
墨书无声走进来,放下一盆干净的温水。
齐湘眼眶湿红,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侧,但还是向墨书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墨书叹了口气,忽然听见院外有人敲门。
她快步出了屋子,谨慎的附耳在门上听动静,门外的老者提着药箱,听见了墨书的脚步声,他脚踩在齐沅滴落在长廊上的血迹上,隔着院门笑道,“老夫许洚,受家主之命,前来给他疗伤。”
墨书松了口气,抬手将门打开,“医师快请——”
许洚样貌温和慈祥,背部略弓,六七十年纪的样子。
“多谢姑娘。”
他抬腿跨进梨乡小院,顺着血迹蹒跚走到了屋门口,恰巧齐湘从里面出来,许洚打量片刻,转念一笑,“想必你就是他妹妹生……哦,齐湘吧。”
齐湘手中握着猩红的巾帕,听见这老人叫自己名字,又是一个生人,她警惕的挡在屋门口,“你是谁?”
许洚哈哈一笑,老人抬手指向她身后——“救他的人。”
……
“你这小姑娘是块学医的好料子。”
许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轻拍她的手臂笑道。
齐湘木着脸站在一旁,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垂眸看着齐沅。
许洚抚须轻笑,“小姑娘,别担心了,你哥哥能抗,没什么事了。”
老者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忍不住叹息。
这个小子,真是一个不要命的小疯子。
可惜了这样一副好根骨。
老人轻叹,“还得多亏了你的应急处理,南宫家主给他喂的药只能保他不死,却难说会不会留下遗患。”
“先生何意?”齐湘猛然抬眸,揪着衣角,“齐沅、我哥哥他——”
许洚抬手,“你这小姑娘,这会子又回神了?老夫既然说了他没事,就不会再有事,夸你呢。”
齐湘在齐沅床边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多谢您。”
她声音暗哑,一天下来没顾上自己,故而显得有些狼狈。
齐湘看向许洚,再度开口,“多谢您……”
许洚倒没想到,原本想象中一个本该浑身是刺的小姑娘,接触下来,好像还挺好说话。
他笑呵呵地收拾药箱,站起身,“只是受家主之命罢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小姑娘,自己也要多加爱惜哦。”
齐湘捂住自己的脸颊,有些没面子,她侧过头去,“我知道……”
许洚知道小姑娘要面子,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转身之际,齐湘站起身来追上,少女踌躇一二,扣着自己的指甲。
许洚抚须,“姑娘还有要事?”
齐湘心中决定,“先生,我只会一点皮毛……算不上会医术,先生会同家主讲吗。”
许洚有些意外,他以为她叫住他,是为了“学”,老人回头看她,齐湘像是被吓了一跳,但依旧站在齐沅的面前,甚至下意识展开双臂护住他。
“同他无关。”
齐湘与许洚对视,目光坚定。
“他这个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许洚不再去看齐湘,语气忽然严肃,“小姑娘,切记不要误入歧途。”
齐湘攥紧手心,觉得莫名其妙,“先生为学医之人,既入医道,就该知道我被困在这哪都去不了,又该怎么误入歧途害人,何况我并不会医。”
她背过身,夜幕低垂,烛光闪烁在她侧脸。
许洚叹了口气,“老夫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说罢,隐入夜色之中。
院外早有人来接他,许洚递出药箱,小童弯腰接过。
老人忽然抬头看向望不到尽头的王府长廊,斑驳的红墙在夜色下看不真切,这小院就坐落在荒芜之中,唯有一颗梨树开着。
“齐湘……”
他嘴中说出这个熟悉的名字,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作孽啊——
……
齐湘简单的洗漱完,轻轻回到了房间。
他像樽脆弱的瓷器,安静的躺在那,齐湘灭了一盏灯,只留下桌案上的一盏。
她站在床边,沉默的俯视着少年。
他纤密的睫毛忽然轻颤,齐湘摊手放在他的额上。
烧在慢慢退下,她放了心,却在收回手的时候被他攥住。
“生生……生生……”
他眉头紧锁着,像是做了噩梦。
齐湘任他攥着,心间却无法平静。
生生……是“她”吗。
齐沅受了极重的伤,伴随着高烧,即使在慢慢缓解,却还是有些神智不清——他在大殿上撑了许久,这下,却完全垮了。
齐湘垂下眼睫,他的掌心炽热,她忽然想起背着他回来的时候,那时他便已支撑不住,嘴中下意识呢喃一个人的名字。
想必……就是生生了。
她的心中忽然生出无尽的自责与惭愧——床边的被褥被点点水珠润湿,齐湘立刻抬起头看向窗外,等两人脱险,她便将真相告知于他。
腕间脉搏跳动,他渐渐恢复安静。
月色泄了进来,少女睁着眼睛,独自坐了一夜。
……
日夜,相互流转。
当明月落下时,金乌开始高悬云顶。
齐湘像平常那样醒来,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干净且弥漫着皂香的被褥,齐湘愣住,忽然抚上脸侧,凉丝丝的,疼痛全部都已消下去。
她从榻上坐起身,踩着鞋子绕过屏风。
少年久违的坐在那,淡淡光芒洒在他身上,齐沅散着乌黑的长发,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他像沐浴在光中,明明坐在寒酸的屋舍中,却无端给人一股翩翩如玉公子的样子。
齐沅侧头,深黑的眼瞳中仿佛透着几点光,“你醒了。”
齐湘紧张的心放松,顿时垮下肩膀,语气自然的回道,“嗯,你……你还好吗。”
他轻轻笑道,“没什么事。”
“……”
齐湘沉默一瞬,随即走近。
齐沅抿唇,率先打破沉默,“这次是我的错……齐湘,不会有下次了。”
齐湘垂首坐下,“和你没关系,还没有谢谢你。”
又一次救了我。
他身体好的这样快,是齐湘未曾料想到的。
而前世,他不是出了名的身体病弱吗。
想到这,她忍不住抬头看他,恰好与齐沅对上视线。
他沉静的双眸中忽然闪过几分笑意,齐湘忽然觉得,坐在面前的这个人,莫名给人温和的感受。
“马上。”
齐沅眼中的神情被压下,他侧过看着靠在墙角的长剑。
重复着一遍,“马上。”
齐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忽然一窒。
齐沅却在不经意间再度将目光落回她的身上。
“我以为,你会问一些事情。”
齐湘回神,哑然失笑。
问你什么呢,问你,为什么当了南宫蘅的剑奴吗。
你这样一个高傲的人,她又怎么问的出口。
齐湘摇摇头,“没有什么。”
齐沅看着她的侧脸,指尖摩挲,两人相坐许久。
久到齐湘心中怀疑,他是不是心里受伤,想警告自己不要乱说出去时。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风,少年语气认真,“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她迎着光,忽然笑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