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熹二年,成昭太皇太后改阆珈成南境,设立南境都尉,秩比两千石,屯兵五万,辖十一郡。
首任南境都尉,由西陵昡举荐的副将纪子显担任。
纪子显已年逾五十,过往战功并不卓越,在先宣凌王西陵珒麾下却也忠诚勇武,西陵珒慧眼如炬,麾下确实人才济济,倒显得纪子显平凡普通。
成昭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但忠诚为上,在朝廷缺乏优秀将领之际,她愿意培养忠诚之人,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在多数人眼里,南境远在千里之外,又属贫瘠之地,都尉一职,尽管隶属朝廷重臣之列,但除了纪子显感激涕零之外,群臣无人在意。
群臣在意的是成昭突然下诏册封西陵昡为辅政王。
成昭就兼并阆珈一事论功行赏,调任刑部尚书李舒行为尚书令,大行令呼赫延步连为礼部尚书,原礼部尚书杨淮禹升任尚书左丞。
阆珈一事,本来和杨淮禹没有什么关系,这次封赏,杨淮禹赫然在列,这无疑是给朝野上下放出讯号,支持成昭太皇太后会得以重用。
同时,呼赫延步连能跻身六部,担任礼部尚书,意味着成昭要重新启用呼赫延一族,给予他们担任朝廷重臣的机会。
李舒行作为汉族重臣,担任宣王朝最高行政官员,又有汉臣杨淮禹任尚书左丞支持,可见汉臣在朝中地位不可动摇。
汉臣集团、呼赫延家族都对这样的封赏感到满意,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成昭一旨诏书册封西陵昡为辅政王,在文武百官中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不满意了。
尤其是没捞到什么好处的西陵氏皇族宗亲们。
群臣对西陵昡不满意的点只有一个,就是西陵昡如此年轻,凭什么统领百官?
就算他小有建树,可是在宣王朝兴盛之际,一切顺风如意水到渠成,他那点建树,换谁都能有所成就。
殊不知,在成昭眼里,年轻正是西陵昡的优势,他有热血,有冲动,昂扬斗志如旭日东升,又顺从,臣服,受权力掌控,是当仁不让的朝政利器。
有时候,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把西陵昡推出来成为众矢之的,引起朝臣不满也在成昭意料之中,但她并不担心,因为这一次,她要以西陵昡为饵,重布朝局,引出幕后黑手与那些生有异心的乱臣,对他们一一清算,同时,成昭大力提拔军中新秀,为王朝引入年轻的力量,把那些冥顽不灵、固步自封的老臣一一换掉。
此番论功行赏,成昭未与任何朝臣商议,故而朝野上下皆震惊不已,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西陵昡也紧急入宫面见成昭,奏请成昭收回旨意。
“笑话,君无戏言,哀家的旨意岂可朝令夕改?”
“可微臣忝居高位,深感惶恐,实在不敢担此职位。”
成昭淡淡说道:“你父亲也曾因为哀家册封他为辅政王而害怕过,可他没有退缩过。”
西陵昡心中暗想:我又如何能与父亲相提并论。
“太皇太后抬举微臣,微臣感激涕零,从前太皇太后有意任命微臣为辅政王时,微臣便发誓一定要建功立业,待功成名就之时就任辅政王,定不辜负太皇太后期许,可如今微臣并非退缩,而是微臣认为时机未到,恐引起朝局动荡,若是如此,便是微臣之过。”
成昭的确理解西陵昡,他是年轻,骨子里总是透出谨慎与不自信,但成昭已经下定决心推他一把,不会更改主意。
见成昭不说话,西陵昡以为自己说动了成昭,便继续补充道:“宗室之内,还有几位颇具威望的王爷,太皇太后何不选择他们做辅政王……”
听西陵昡这么一说,成昭歪坐榻上,手指轻抚过裙摆,漫不经心说道:“你说说看,谁更合适,哀家可以考虑。”
见成昭心意有所转变,西陵昡心中焦虑缓解半分,遂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宗亲之中,以五叔恒王实力最强,太皇太后可以册封五叔为辅政王,将他调回京师,顺势削弱他的兵权,正好一举两得。”
好一个顺势削弱兵权,真是自作聪明,西陵昡能想到的计策,恒王老滑头会看不懂吗?削恒王的兵权,他第一个造反。
成昭甩袖一扫一旁桌案上的花樽,花樽应声落地,碎片飞了一地,把西陵昡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叩首请罚。
她语气仍然平静:“王权与兵权孰轻孰重,竟然还不明白,你太愚蠢了,你在这给哀家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答复哀家。”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心性需要打磨,她要做的,就是打磨西陵昡的心性。
西陵昡想不明白,他一脸愕然抬头望向高坐殿上的成昭,他的畏惧与委屈刹那间一股脑涌上心头,可还是隐忍下来,只小声说道:“太皇太后…”
成昭并不恼怒,也不欲责骂,她起身离开大殿,路过西陵昡身边时只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分明写着失望。
西陵昡低下头,不敢再看。
深夜,时冶悄悄潜入重华宫,准备面见成昭。
刚到永宁殿门口,就被绿柳拦了下来。
“太皇太后不在这里,她在杉书阁。”
时冶疑惑地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永宁殿,不解问道:“殿里…有谁在吗?”
绿柳回道:“时大人,您别问,要找太皇太后,就去杉书阁吧。”
时冶自知多嘴,只好趁夜色离开,悄悄前往杉书阁。
成昭正在杉书阁翻阅《幽州地志》,幽州是恒王属地,西陵昡推举恒王倒是提醒了成昭,要寻找机会对恒王下手了。
恒王是宣武帝第五子,宣成帝的弟弟,算起来,他也要叫成昭一句皇嫂。
只是他与成昭向来不睦,不仅是因为他认为成昭狐媚,他的皇兄宣成帝和弟弟西陵珒都对成昭痴迷不已,还因为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他的母妃,是庆皇后的姑母。
当年丘坚战败后推卸责任,污蔑副将李柏龄,致使李柏龄冤死,李柏龄的夫人秦筝四处奔走告官,闹得满城皆知,成帝勃然大怒,斥责了庆皇后与太子,又险些杀了丘坚,连累恒王母家丘氏一族受到宣成帝训斥。
后来庆皇后薨逝,丘家势力全无,为了避嫌和自保,恒王也向成帝自请离京,远走西南,去了幽州封地。
宣成帝册封昭贵妃为继后,庭氏一族自此崛起,恒王与庭氏一族并无怨念,但他心中始终对成昭不满。
毕竟,他也怀疑太子与庆后的死与成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他没有证据。
多年以来,他在幽州封地也算自在,成昭很少与他冲突,倒是朝野上下都知道,每逢恒王驻京,恒王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明白他对成昭心有不满。
元熹皇帝西陵琅登基之时,迫于朝局压力,恒王也率部入京朝贺新君,这也是他去幽州后数十年以来第一次回京。
当时成昭忙于处理汝阳王被刺一案,并未召见恒王,恒王领了赏赐返回幽州,一切都很顺利。
幽州地处西南,地志记载幽州雨水充足,产粮丰富,甚少有恶劣天气,十分宜居,恒王又手握五万步兵,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思索之际,听得门外有窸窣动静,成昭合上书卷,驻足倾听。
门外响起低沉的声音:“给太皇太后请安。”
是时冶。
成昭打开门,时冶悄悄闪进殿内。
“太后可有什么情况?”
“回太皇太后,献王最近频繁出现在昌乐坊。”
“他去做什么了?”
“他让太后给他治疗头疾,臣见太后为他施针用药了。”
“哦?他竟然有头疾,哀家从未听说过。”
成昭陷入沉思。
从庭弈容离宫修行之后,成昭不是第一次听到西陵琪的名字了。
对一个人再怎么放心,这时候也该起疑心了,更何况成昭从未真正对这位被议储的皇子放心过。
成昭默默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心中默默思索。
毫无疑问,西陵琪接近庭弈容最根本的目的,还是想要利用她太后的身份。
利用庭弈容的身份,能获得什么呢?想获得什么呢?
除此之外,献王早已过婚配之年,却仍然不娶,个中缘由,成昭也能猜得出来。
若说他倾慕庭弈容,不是没有可能。
庭弈容是养女更是儿媳,成昭却不介意庭弈容与献王在一起,毕竟依他们西陵氏部族在草原上的规矩,兄娶弟媳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汉人忌讳,成昭并非固执之人,比起违背古书礼教,为了那些礼教禁锢情感才更可怕。
如今先帝已去,要是献王真心倾慕,倒是可以利用,等庭弈容回宫掌权,外有献王倾心相助,有如凌王那般忠心耿耿辅佐成昭,在成昭眼里,才算一件好事。
就怕不是真心。
极大可能不是真心。
夜色之下,成昭一言不发,眉头微锁,时冶小声呼唤道:“太皇太后…”
成昭回过神,稍微收敛一丝神色,沉静说道:“你去盯紧献王府动静。”
时冶问道:“太皇太后可还有信任之人保护太后娘娘安危?”
成昭拂袖离开,时冶微微垂头,泛起一丝酸意。
他很希望自己能成为太皇太后最信任的人。
不过没走多远,成昭突然改口:“你还是保护好太后吧,至于献王府,哀家再考虑考虑。”
“是。”
成昭大步走出杉书阁,对时冶说道:“时冶,和哀家过两招。”
“臣遵旨。”
清夜无尘,月光似水般倾洒在杉书阁前冰冷的青石砖上。
时冶提剑垂手侍立,与成昭四目相对。
成昭眼神示意时冶动手,时冶低声说道:“请太皇太后恕臣犯上之罪。”
说罢,时冶拔剑出鞘,踏地飞起,剑锋冲去,直指成昭。
成昭滑步退却,仰身躲过剑锋,又侧步起身,蓄力反手之际,长袖已顺势抛出,转瞬间缠住时冶的脚。
时冶见状,顺势旋身回剑试图斩断成昭的长袖,成昭料到他的后手,在他回身那一刻迅速抽离,旋身抬腿踢向剑身。
时冶只好转变攻势,挑剑躲闪时侧身出手攻击,又迎面对上成昭强劲一掌,击得时冶连连后退,时冶并不服气,止步站稳便立刻提剑攻击。
成昭以退为进,步步纵容,时冶愈发激进,劈剑紧逼,他知道成昭袖下藏有短剑,便试图斩断成昭灵活舞动的长袖,迫使她使出短剑。
成昭不为所动。
袖线空中划过,宛若流星,移形换影转瞬不见,缠斗间只觉虚实难辨,时冶渐渐乱了阵脚,不得不转攻为守。
成昭敏锐察觉到时冶的变化,果断抓住时机近身出手,掌风又颇为强劲,时冶躲闪之际试图再次斩断长袖,却发现提剑不得,时冶目光轻垂看向手中的剑,原是剑身已经被长袖缠紧。
真是可怕的袖子……
时冶立即抬眸望向太皇太后,却见银光闪过,成昭已近在眼前,袖中利剑毕现,剑锋直指他的喉咙。
时冶只好束手就擒。
刺客可以奋力抗争后就死,绝不允许被制服,成昭心中不悦,冷声问道:“哀家赐给你的匕首呢?”
“回太皇太后,在臣的靴子里。”
成昭腕转短剑,转瞬收回,一记重拳锤在时冶胸前,将他击倒在地。
“不可束手就擒,下次拿匕首反击。”
这一拳虽只有一成功力,却是毫不留情,打得时冶趴在地上连连咳嗽,涨红着脸说道:“是,太皇太后。”
成昭转身离开,见时冶伏卧在地上不敢起身,便说道:“还趴着做什么?回重华宫。”
听到成昭的话,时冶惊讶之余,忙高兴地跳起来,捂着胸口颠颠地跟着成昭回了重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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